最近打开热搜，又发现了一个新小孩。
原来是找别人生了，自己轻松。
新的是偷偷生了，没人发现。
生小孩这事变得更神秘了，一下变成要转嫁他人的遭罪事，一下又变成怕别人不接受晦气事。
但是不管怎么样，生育只能由女性来承担。
今天我们不说八卦，也不说母爱伟大。
周雯静是一名青年艺术家，她想和你聊聊生育对于女性是怎么一回事。
大家好，我是周雯静。
在我的艺术实践中，我一直关注身份、疾病、权力、性别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等问题。
这个作品叫《女人系列·节育环》，是我2014年的研究生毕业作品，也是我的第一件当代艺术作品。
▲ 《女人系列·节育环》，2014
这个作品的缘起是2011年的时候，我陪我的母亲取下了她佩戴了20多年的节育环。取环手术之后，她出现了大出血现象，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当时医生初步诊断为子宫癌。这件事情对我的家庭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也让我开始着手研究节育环这个物件。
世界卫生组织有这样一个数据：全世界佩戴节育环的女性有三分之二都在中国。国家卫健委历年统计年鉴数据表明，近50年中，有5.4亿人次女性曾安装金属节育器。
那么节育环是怎样节育的呢？节育环的主要原理是通过放置在子宫的内部，形成永久性的发炎，导致精子无法着床。
它的不良反应有哪些呢？有可能会导致内分泌失调、大出血、宫外孕、子宫癌、子宫穿孔、纤维化病变等等。
节育环在中国使用的基数如此之大，会不会对女性的身体造成普遍性的影响呢？
今年6月的时候，我的作品在网络上收到了3万多条留言，分享了他们的母亲和亲戚佩戴节育环的经历。
有4000多个人在弹幕上表示他们的母亲也佩戴了节育环。
在创作这个作品的四年间，我也陆续采访了50位佩戴节育环的女性。
山西太原人张雨，她是1992年上环。但是因为她的宫口过于小，国内最小的环她都戴不上，于是她选择了一个进口的T字形的环。
可是佩环的几年之间，她一直不停地出血，时常从家里的卧室走到厕所就会滴一地的血。在此期间她不断地就医，可是医生给她的医嘱仅仅是——你再忍一忍，等到40多岁你停经了，子宫萎缩了，就不会出血了。
可是这一忍就是二十多年。
医生对她说，因为你的身体里有异物，所以一直出现排异反应，子宫内膜在不断地增生。终于在她55岁的时候，医生对她说，你需要摘除整个子宫。
在我采访的这50位女性当中，有8位或多或少都是因为和节育环相关的原因，最终摘除了子宫。
43岁的许英，她有三次上环、取环的经历。前两次都是因为意外的上环怀孕。
可是为什么上了节育环还会怀孕呢？节育环不是一个高效的避孕手段吗？为此许英她自己开玩笑说，“可能我是易孕体质，所以我上了环还会怀孕”。
但是像许英一样上环怀孕的现象并不罕见，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
57岁的张香芬，她其实已经停经好多年了，但是她并没有要取环的打算。她说，“我觉得节育环并没有对我的身体造成多大的影响，我反而担心取环之后身体会感到不适，这样就得不偿失了”。
《财新》记者黄雨馨的采访中有这样一句话：
在农村，大多数的中老年女性对抗这种痛苦的方式，就是“不想它，不讲它，遗忘它”，只要“日子还过得下去”。
在这些年的创作和采访经历中，我感受到不是所谓的受苦的女性的群像，而是一个又一个真实而具体的人。
在今天可能大家会普遍认为，佩环的主要是中老年的女性，应该不太会有年轻的女性再去选择节育环作为一种避孕手段了。
可是在我收到的留言、评论和采访中发现，到今天仍然有很多年轻的女性在使用节育环。
可是当我问到她们节育环的运行机制和副作用的时候，她们基本上一无所知。
也许节育环本身并不是问题的核心，它的关键在于，当事人有没有行使自己的知情权和选择权。
我在创作《节育环》这个作品的时候，选择的是节育环最典型的材料——铜，基本上是1:1的比例，制作了300多个历史中出现过的节育环。然后像女性的首饰一样，把它们放在精致的蓝丝绒上。
我最常听到的评论就是，节育环有这么多形状吗？为什么要设计成这个样子？
其实有很多奇形怪状的节育环，是创造于二战时期的欧洲和美国的一些私人诊所。
是发明给那些在他们的评估下不适合生育的妇女，比如他们认为有精神疾病的妇女，或者是基因上“有缺陷”的妇女，为了让她们戴进去以后，不能够自行地取出。
我的展场上会有很多人找我聊天，但是几乎没有人找我聊艺术，而是会咨询我一些医学上的问题。
比如2014年，在我的展览上就有一个清洁工阿姨在展场等了我三天，就是为了咨询我，她最近腰酸腹痛，是不是应该取掉佩戴了六年的节育环。
我的展览现场有时候更像一个听诊室，我时常会在医生与艺术家的角色中来回游走。
做完这个系列之后，我就去到了法国，在法国的南特美术学院攻读第二硕士。刚到法国的时候，处在一个打破固有的成见，重新建立新体系的过程。
我到处去看博物馆，但是在众多的美术馆中，最刺激到我的反而是巴黎医科大学的一个博物馆。
这个博物馆展出的是19世纪所有的临床器材。这些手术刀就像银制的餐具一样，被安静地、精美地放置在那儿，给观者的感受却是刺痛的、难受的、暴力的。
于是我回来创作了《红色系列》的第一个作品——《手术刀系列》。
▲ 《红色系列·手术刀》，2015
红色有非常多的隐喻意义。对我来说，它的第一层隐喻意义就是血液。
流血是女性身体在生物层面上遭遇的最平凡的一种经历，比如经期、生育、疾病、受伤等等。
在这个作品中我用了一种荷兰墨水，用水彩的方式把它们画了出来。这个墨水很特殊，在它高浓度的时候会呈现出一种血液的红色，但是当它被稀释之后就变成了一种粉红色，看起来很温馨，很媚俗。
我创作的这个手术刀也基本上按照1:1的比例，绘制了临床的手术器材，大多数都是妇科器材。在这个手术器材的旁边，我用工程制图的方式标志出了它的尺寸。
当这些小的画在一个洁白的房间里展出的时候，一种让人很不适感觉出现了。
它外在的冷酷和内在的热情、工具的理性和强烈的情感，被用一种很矛盾的方式表现出来。
接下来我创作的这个《红色系列·壁纸》也是一样，它看起来很温馨、很漂亮，可是当你走近去看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原来它的内容是如此地暴力。
▲ 《红色系列·壁纸》，2015
接下来是《红色系列》的第三个作品，是让我最感到惊喜的一个作品。我创作了12个没有头，没有手，没有腿，没有一切个人和社会身份象征的部位，只保留了女性具有生殖功能的部分的女人体。
▲ 《红色系列Nº3》，2016
我用石膏制成的一个雕塑，然后我把石膏放到红色墨水里面浸泡。
石膏这个材质它会吸水，会有变化。大概一周过后，它显现出很温柔的、像玫瑰一样的状态。
可是一个月之后，它变成了这样。
红色的墨水就像一种淋巴液，在身体上攀爬、晕染。在这个石膏缓慢地吸水和变干的过程中，它呈现出了某种抽象疾病的特征，表面形成了白色和黄色的沉积物，就像皮肤的分泌物一样，让你感到身体被侮辱，被污染，被损害。
在今天，怀孕仍然被理想化、被美化。但其实怀孕根本就不是一个洁白无瑕的过程。女性身体仍然存在于被蒙昧主义排斥的位置。
艺术作品不应该像一篇社会报道，艺术应该是暧昧的、模棱两可的，带着某种挑衅意味的。
在这个时期我常常会回想曾经作品中的问题，我对之前的《节育环》作品中的讽刺的意味并不满意。
我想强调关于嵌入身体的疼痛感，于是我重新创作了《节育环》。
▲ 《红色系列·节育环》，2016
我选择了一个接近皮肤质感的陶瓷，把节育环嵌入陶瓷，再取出来，留下了一个疼痛的痕迹，再把这个痕迹烧制成一个永恒的印记。
在这两个《节育环》的作品被放到一个展览同时展出的时候，形成了一个很有趣的对话——一个是真实，一个是虚空。
2020年是很特殊的一年，是全世界都开始关注医疗的一年。
我想创作一个词叫“临床艺术”，不是指用艺术去治疗临床的疾病，而是指用观看的方式揭示医学和艺术的交汇点和对立面。
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去到圣路易医院的博物馆，收藏的是17到18世纪所有皮肤病病人的真人翻模。
整个展厅里面展示的有艾滋病、天花、荨麻疹、带状疱疹等皮肤病蜡膜，非常地惊悚暴力。
我看到了一些人的脸，这些人的脸作为一种图像，可能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证明。可是在这张脸的下面写的名字，却是他得过的疾病的名字。
于是我开始着手创作这个系列，叫《以疾病之名》。这是其中的第一个作品。
▲ 《以疾病之名》，2018
我描绘了博物馆里面出现过的一些人物，他们闭着眼睛，神态安详。
▲ 《增生》，2018
这个作品的名字叫《增生》。它来源于女性乳腺钼靶筛查的X光影像。
我在不同的国家医疗网站上找到这个X光照片，把它们画了出来。
在展览的时候，我把这个照片旋转了90度，挂在了墙上。很多观众会问我，这是蘑菇吗？也有人会问，这是水母吗？或者是某种未来的生物吧？
最有意思的一次是，有一个外科医生来看我的展览。他一进来就说，这个钙化了，这个在增生，这个是肿瘤了，没救了。他哎呀呀叹着气就走了。
可能在平常人眼中的美学存在，在医生的眼睛里就是一系列的疑难病症。
在米歇尔·福柯《临床医学的诞生》里面有这样一段话：
“把某些人的疾病变成其他人的经验，使痛苦展示出来，这样做是公正的。病人暂时不是一个公民了，他沦为某种疾病的历史。病人到医院来寻求治疗，却变成一种景观。”
时常会有人问我，艺术有什么用？我想说的是，艺术可能不是一门实用的学科。
艺术家用艺术的眼光提出了一个问题，可能真正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是科学家、社会学家，或者医生，或者其他。
在我看来，艺术是一种追寻，对于不明就里的人而言可能毫无意义，但是对我来说，却是智识的本身，也包括牵涉其中的一切困难和所能给我的一切快乐。
谢谢。
作者/ 周雯静
编辑/ 笑我
视觉/ 斑大人
今日说说：你怎么看女性生育
注：图片来源于一席
生命伟大
妈妈的辛苦
也需要你体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