丨本文作者：张文娟，卓正耳鼻喉科医生
一个平平无奇的忙碌的下午，我在看诊间隙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老同学，我媳妇儿在某书看到这个‘鼻炎针’，你知道她的过敏性鼻炎挺厉害的，帮我看看这个针靠谱吗？她适合打吗？”
乍一看“鼻炎针”，还以为不是脱敏就是奥马珠单抗，太忙了瞟了一眼就说没问题啊，不过要做好评估，符合适应证才行。
等我闲了下来再仔细看看，好家伙：这怎么跟我认知中的“鼻炎针”不一样呢？（再次证明有病随口问医生朋友不靠谱啊，拓展阅读：）
于是我又认认真真在某书搜索了一圈，简直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这个鼻炎针确实火爆，很多人在小X书po出了自己的看诊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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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这些全面细致的分享，从其中的一些细节，可以帮助我们管窥这种疗法的真容。
网传的“鼻炎针”到底是什么针？
下面这张是一个完整的门诊病历，详细记录了治疗用的药物、治疗方法、治疗过程。从病历中可以看到，这个疗法叫做“星状神经节阻滞镇痛术”。
从“镇痛”两个字也可以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针对鼻炎的治疗，要在疼痛科门诊进行。
那这个“镇痛术”，跟鼻炎的治疗，有什么关系呢？
这种治疗方法的学名叫做“星状神经节阻滞术”，字面意思来讲，就是对“星状神经节”这个东西，进行“阻滞术”这么一个操作，来达到包括并不限于“镇痛”在内的各种症状缓解的目的。
1. 什么是星状神经节？
要谈星状神经节，首先我们需要了解一下什么是交感神经。
交感神经是植物神经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由脊髓发出的神经纤维先到达交感神经节，再由此发出纤维分布到内脏、心血管和一些腺体（比如甲状腺、唾液腺、汗腺等等）。
交感神经有着非常丰富复杂的功能，比如交感神经兴奋时，可以使瞳孔散大，心跳加快，皮肤及内脏血管收缩，冠状动脉扩张，血压上升，小支气管舒张，胃肠蠕动 减弱， 膀胱壁肌肉松弛，唾液分泌减少，汗腺分泌汗液、立毛肌收缩等。
星状神经节（stellate ganglion, SG）是颈交感神经系统的一部分，位于C6和C7椎体之间（大概位置可以参考下图）。它包含支配头部及颈部的交感神经节前纤维和支配上肢及心脏的交感神经节后纤维。
2. 什么是星状神经节阻滞？
星状神经节阻滞（stellate ganglion block, SGB）是目前疼痛科与麻醉科临床工作中广泛使用的一种治疗方法。通过把局部麻醉药物（注意这个词，后面要考）注入星状神经节周围及附近组织，从而阻滞支配头、面、颈、肩胛、上肢、前胸及后背等部位的交感神经，从而调节交感神经系统张力。最终达到调节人体的自主神经系统等多个系统的作用，可以用于治疗多种疼痛及非疼痛类疾病。
（图源：https://shorespineandpain.com/stellate-ganglion-block/）
可以简单理解为，星状神经节阻滞术就是通过一些药物使这些神经相应的功能被“阻滞”掉，减轻或者消除这些功能相关的一些“反应”。
3. 这个疗法治鼻炎有依据吗？
过敏性鼻炎的发病机制主要是免疫反应，但鼻腔的自主神经支配和神经反射也和鼻炎的局部症状密切相关。
在《中国变应性鼻炎诊断和治疗指南（2022年，修订版）》中就有提到，对于符合适应证的部分过敏性鼻炎患者，可以在充分的评估后，酌情通过手术的方式阻断支配鼻腔的自主神经（主要是副交感神经），降低鼻黏膜敏感性和减少腺体分泌，达到缓解过敏性鼻炎症状的治疗作用（这里的手术指的并不是本文中的星状神经节阻滞术）。
（鼻部症状与自主神经系统。图源：参考文献3）
有认真的读者可能发现了：鼻炎的各种不适症状主要跟副交感神经功能亢进有关，星状神经节属于交感神经系统，副交感神经和交感神经系统的作用相反，为什么星状神经节阻滞术可以用来改善鼻炎症状呢？
考虑到确实有一些文献报道星状神经节阻滞术有效改善了过敏性鼻炎的症状，且“过敏性鼻炎”也被写入了《星状神经节阻滞疗法中国专家共识（2022版）》的适应证中，只能说：到目前为止星状神经节阻滞有效的病理生理基础、作用机制还是不太明确，有待进一步的研究。
这种“鼻炎针”到底有用吗？
1. 相关的文献报道目前还比较稀少
正如前文所述，确实有一些文献报道，在部分病人中，星状神经节阻滞术一定程度改善了鼻炎的症状。
有的人通过简单的神经阻滞治疗效果不持久，追加采用一些能够损伤神经细胞的其他“猛药”（不仅仅是局麻药）、按照神经阻滞的方法再次注射（可以简单理解为“神经毁损”治疗），得到了更持久的疗效，治疗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复发。
但是，这些文献资料的数量目前还是比较稀少的，属于一些散发的报道；具体到每一篇文献中，所纳入的病例数也非常有限，少的只有一两例（这种已经不属于“临床研究”的水平，只能算是“病例报道”），多的也就几十例。
采用星状神经节阻滞术治疗过敏性鼻炎，其有效性和安全性到目前为止还缺乏足够大规模的临床研究去验证。
《星状神经节阻滞疗法中国专家共识（2022版）》中，虽然把过敏性鼻炎写入了星状神经节阻滞术的适应证之一，但证据级别是比较低的，仅为C级。
（图源：《星状神经节阻滞疗法中国专家共识（2022版）》）
2. 既然“证据不足”，为啥大家都说效果好？
证据不足≠没有证据，毕竟还是有一些已经发表了的文献资料表明这种治疗方法（至少在个别患者中）还是取得了明显的症状改善的效果的。
另外，从网友分享贴中的一些细节，也可以初步推测其“效果”来自于哪里。
推测“大家都说好”的两个可能的原因：
一个是通过使用局麻药，精准定位、有效阻滞星状神经节，也就是神经节阻滞疗法本身的作用；
另一个是通过使用激素，激素如果在注射局部的组织间隙内被吸收，相当于全身使用激素，对于过敏性鼻炎症状的控制本身也是有帮助的。
笔者以往供职的医院就曾经给一些过敏性鼻炎患者注射上面处方单上这种“复方倍他米松”。这是由两种激素类药物组成的复方制剂，一种是可溶性倍他米松酯，注射后可以迅速吸收、快速起效。另一种是微溶性倍他米松酯，注射到身体里面可以缓慢吸收，成为一个“激素贮存库”，持续产生作用，从而更长时间的控制症状。
从既往临床经验判断，这种复方激素只要注射进人体，哪怕打在屁股上，也能起到控制鼻炎的作用，且取得较持久的疗效。（如果忽略它的全身副作用，的确是一种神药）
根据《星状神经节阻滞疗法中国专家共识（2022版）》，其实处方单中这些药物也不是全部都有必要使用的。
（图源：《星状神经节阻滞疗法中国专家共识（2022版）》）
3. 如果不用激素，单纯使用局麻药，这个治疗方法可以试一试吗？
这就提到了安全性的问题。
我们要知道，星状神经节阻滞术是一种有创的治疗（有创治疗是指医生通过切开、穿刺、插管等手段，将器具或药物引入人体内部的治疗方法），所有的有创治疗，都有相应的或大或小的风险。
在选择采取任何一个有创治疗之前，都需要充分了解其可能的风险，权衡风险和获益，再去做决定。
《星状神经节阻滞疗法中国专家共识（2022版）》提到，在进行星状神经节阻滞的过程中，到达目标部位时操作者（医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感”。
“
冷知识：医生在进行某些不能肉眼直视下进行的穿刺操作时，往往通过“落空感”等等“手感”来帮助准确定位。
而星状神经节位于颈部，周围有很多重要的神经血管走行，为了避免操作过程中穿刺、损伤周围的重要结构，往往需要超声引导，将超声探头作为医生的“第二双眼睛”来帮助发现、避开周围的大血管等重要结构，但即便有了超声引导的加持，对操作医生的经验也有非常高的要求。
如果操作过程中不慎伤到周围的重要结构，就可能出现：
声音嘶哑或失音（与进针位置过浅或阻滞时患者发生 吞咽改变针尖位置有关，喉返神经受影响）。
一过性意识丧失（颈动脉压力感受器受刺激，引起反射性血压下降；或压迫了颈 总动脉，导致一过性脑供血不足）。
手臂麻木（邻近的臂丛神经受到阻滞）。
另外，如果穿刺针过深或过于向内倾斜误入硬膜外间隙，可能造成高位硬膜外阻滞，严重者误入蛛网膜下腔引起全脊椎麻醉，导致患者呼吸停止，血压下降，此时需要立即抢救，气管内插管建立人工通气，采取措施升压维持循环功能稳定。（麻醉医生郑重提示敲黑板：这里描述的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紧急的可能危及生命的并发症！虽然罕见，但一旦发生就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要命了！）
以上主要是《星状神经节阻滞疗法中国专家共识（2022版）》中罗列的一些跟操作相关的可能的并发症。
笔者在请教专业的、有着丰富神经阻滞操作经验的麻醉医生后了解到，由于星状神经节部位的特殊性、功能的复杂性，其实还有很多其他的、虽然罕见、但一旦发生则非常危急（甚至可致命）的并发症，比如气胸、癫痫发作、咽后血肿、食管和气管的损伤、甲状腺的损伤、脑卒中、持续性的Horner’s综合等等。
除此之外，任何其他的针刺、局麻操作都可能有的一些并发症或者不良反应，在星状神经节阻滞术中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例如针刺局部的红肿、血肿、感染，局麻药误入血管所致的头晕、耳鸣、寒战、烦躁、心慌、呼吸抑制、口唇发绀甚至意识丧失等等。
4. 手术后实际情况如何呢？
那么，如果医生的操作水平非常之高、绝不误伤周围重要的结构，并且患者本人的身体非常健康、以往做其他的局麻治疗也从来没有不适反应，是不是就可以放心地冲了呢？
细心的网友可能发现，有不少看诊体验分享帖中，都提到这么一个情况：
这其实就是神经阻滞后出现了Horner’s综合征（又称“霍纳综合征”）。
Horner’s综合征指的是，当交感神经中枢至眼部的通路上任何一段受到任何压迫和/或损伤时，出现瞳孔缩小、但对光反应正常，病侧眼球内陷、上睑下垂及患侧面部少或无汗等表现的综合征。
因为星状神经节本来就是颈交感神经的一部分，所以在阻滞过程中很大概率会出现Horner’s综合征的相关症状，国内甚至把阻滞侧出现Horner’s综合征作为阻滞成功的标志。也就是说，如果操作非常顺利，也是有可能出现一些不适反应的。
而有的人的“反应”，可能不仅于此：
总之，由于星状神经节本身具有复杂的功能（参与调节血液循环、内分泌等等），即便是非常精准的神经节阻滞操作，针尖和药液没有误入任何一个不该去的地方、没有伤到神经节周围的结构，有效的神经节阻滞本身也可能会引起多种“反应”。
星状神经节阻滞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安全的操作，罕见并发症发生概率还是相对低的，大部分并发症可以即时或在阻滞完成后很短的时间内被发现。
但正如前文所述，阻滞过程对操作者要求很高，即使严格按操作规程操作，且有B超等影像学手段的加持，也很难绝对避免并发症的出现。
因此，做星状神经节阻滞术，是一定要在非常严格的监护下、由非常专业且经验丰富的医生来施行，对硬件（医疗设施）和“软件”（医疗技术水平）的要求，不但要能顺利完成操作，而且要能及时识别、正确及时处理各种风险和突发状况。
虽然从网友分享的经历来看，大部分的“反应”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都自行缓解了，但对于每一个对这种治疗方法跃跃欲试的人来说，都有必要提前对这些可能的风险和“不良反应”有充分的了解，选择正规的、有一定留观和抢救条件的医疗机构。
对于这种“鼻炎针”，卓正医生怎么看？
近年来循证医学的理念渐入人心。循证医学由三个部分组成：最佳的外部证据、医生自身的经验、患者的意愿。
关于使用星状神经节阻滞术治疗过敏性鼻炎，我们来试着从循证医学的角度剖析一下这件事情：
1. 最佳证据？
从笔者尽力检索到的相关文献的数量、质量来看，采用星状神经节阻滞术治疗过敏性鼻炎，其安全性和有效性依然缺乏足够高级别的证据来验证，现有的文献资料仅能提供有限的参考，算不上最佳证据。
在过敏性鼻炎的治疗领域来说，有更多证据级别更高、更有效也更安全的措施可以选择。
拓展阅读：
①
②
2. 医生经验？
这是一个很难量化评估、很难从公开资料中获取足够可靠信息的事情。对于某一种具体的治疗措施，哪个医生有经验、哪个医生经验不足，可能更多还是得看口碑。
“
冷知识：“头衔”多、专业职称高的医生，不一定临床经验丰富；反之亦然。
而网络上的口碑，有多少是真实可信的？又有多少能够直接拿来在自己身上套用呢？值得谨慎考虑。
3. 患者意愿？
读到这里，如果有过敏性鼻炎患者对这种疗法有了一定的认识，且对于过敏性鼻炎的其他治疗措施（包括药物治疗、脱敏治疗、抗IgE治疗等）已经有了足够多的了解，但还是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想要去试一试。那么作为一个比较保守谨慎的耳鼻喉医生，只能说：做好功课，选择正规机构，治疗前一定要详细跟医生沟通利弊、风险和获益，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如果您或您的家人朋友真的被过敏性鼻炎折磨的受不了，还是建议先寻求专业耳鼻喉科医生和过敏反应科医生的帮助，有很多兼顾安全性和有效性的措施可以选择。
这些措施跟这个“鼻炎针”相比，也许没有那么方便（不能“一针解千愁”），没有那么“划算”（达到满意的治疗效果肯定不止几百块），但经过了数万万人类（和动物）同胞的验证，至少更靠谱。
借用一位不愿透漏姓名的耳鼻喉医生的话：如果这个疗法真的全方位的优秀，我哪怕不去申请专利、走上人生巅峰，也要发他十几篇SCI昭告天下！
| 本文作者
张文娟
卓正耳鼻喉科医生
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博士
戳此看诊/问诊
| 审稿专家
卓正医疗耳鼻喉专业组
张玮
卓正麻醉科医生
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硕士
戳此看诊/问诊
| 参考文献
| 内容团队
医学编辑/l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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