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收集机器到用分红垄断人才,全球最大工作鞋生产商金锠用创业26年累积的竞争门槛,一举拿下年营业额30亿元的江山。】
走访广东省中山市一个靠海偏僻小镇,一家名为欣锠鞋业的公司,占地20万平方米的大工厂矗立眼前,全球有1/2的工作鞋来自这里,包括WOLVERINE(握弗林)、哈雷机车、马汀大夫(Dr.Martens)、CAT等品牌都在此生产。
欣锠只是金锠工业的一个工厂,总部设在中国台湾,在越南还有一个工厂,三个工厂员工总数两万人,一年生产1200万双工作鞋,合计营业额人民币30亿元,工厂的老板是一位在福州出生、叫何树滋的人。
去年10月,耐克全球最大代工厂宝成国际集团旗下子公司,投资5800万美元,取得了与金锠合资控股公司的45%股权,这时候,人们才问金锠何树滋是谁?
起步难
扛下父亲的负债
何树滋的父亲是福州人,他也出生于福州,后来随父亲到台湾,成立了台湾最老字号的手工缝鞋工厂。虽然家境不错,但家族事业给何树滋的不是资产,而是庞大的负债,让他必须从失败中创业。谈到这段往事,原本笑口常开的何树滋心情起了波动,他交叉双手说:“一个不小心,就能毁了一个事业。”
那一年是1972年8月,强烈台风来袭,河水反扑让台北附近的工厂淹了一层楼。何家把泡绵、牛皮与塑料材料全搬上二楼,工人点着蜡烛挤在堆满了物料的二楼睡觉,酣睡之际翻倒了蜡烛,意外点燃了塑料材料与泡绵,易燃材料让大火一发不可收拾。
打了电话却见不到消防车,何树滋一家人,包括父亲、母亲、大姊、姊夫、妹妹、弟弟以及他们夫妻俩,就站在大风雨之中,眼睁睁地瞧着整个工厂付之一炬,“脸上流的是泪水、还是雨水,任谁也分不清了。”何树滋说,“五个小时烧尽一切。”
天亮了,忙着在台风夜救灾的消防队终于来了,但火已熄灭了,何树滋面对的是一片残垣颓壁,这一场大火让何家负债约人民币250万元,大姊的儿子在火场中丧生,何树滋的父亲因而中风瘫痪。那一年何树滋才26岁,却必须扛下负债与家业重担。
接替家族企业的艰辛路,造就了何树滋日后的商场性格:不敢躁进贪大。因此,相较于其他商人,第一,他异常保守,深怕危机再度来临让他一无所有;第二,他感恩客户当年愿意让他逐年摊还250万元负债,从此总先考虑客户利益,不跨入自创品牌,与客户竞争地盘。
整整七年,何树滋做鞋还债,直到1979年将债务还清后,何树滋重新创业成立金锠,大姊一系也另创公司。
何树滋从事工作鞋制造,采用的是早在1872年由“橡胶之父”查理斯·固特异(CharlesGoodyear)所发明的制鞋工法,这个产业技术成熟,市场稳定,被称为古老的制鞋方法。30年前,由于胶水黏贴制鞋法发明,黏贴法快速蹿起成为主流,让工作鞋变成专业特殊的市场,市场封闭,规模有限。当时和金锠一起竞争的就是大姊的另一个儿子所创的另外一家公司。
随着不少从事制造业的台商看上大陆的劳动力资源,1988年金锠也到大陆投资寻找春天,但收拾过父亲事业失败残局的何树滋,踏出每一步都非常保守,他落脚的第一个地点是中山市的小榄镇,工厂是租来的。同一时间,大姊儿子的公司一口气盖了三座厂,规模都远远超越舅舅租来的工厂,所以,全球工作鞋的品牌领导者WOLVERINE第一次释出中国大陆订单不是给金锠,而是给大姊儿子的公司。
外甥往高峰爬,何树滋不急着扩厂,也不急着抢订单,他的策略是打根基。他如一位老和尚般缓缓布他的棋局,大陆市场是一个新局面,此时他运用“围棋十诀”中的一诀“入界宜缓”,当他的棋子在踏入新领域时,他知道缓慢、观察敌情的智能,不要孤军深入。
乐分享
让员工入股与分红
金锠所在的制鞋产业,使用已经存在百年的工作鞋生产方法,连生产机器都有50年历史,它间接形成一种进入障碍,这源自于:人才与机器稀少。“工作鞋是特殊领域,市场成长有限,所以机器不再生产、人才培养也越来越少,熟悉工作鞋生产的人会成为稀有人才。”WOLVERINE台湾区总经理林长豪说,工作鞋机器是坏一部少一部,一般鞋厂想建立试产生产线与训练员工变得非常困难。也就是说,拥有机器与人才的企业,就能垄断技术能耐与门槛。
一方面,何树滋从同业手中,把机器一部部收购进来。另一方面,他建立管理制度,稳住人才。同时,因为产业冷门,所以人才弃守,流到其他产业有其必然性。仅有高中学历的何树滋,建立一套黑手产业少见的专业经理人入股与分红的奖酬制度。EMBA教授黄崇兴分析,创业跟经营事业最大不同是,创业只是抓到机会乘势而起,企业是建立文化与管理制度。
金锠的分红奖酬制度,最难的是,企业主要能体会不独食的智慧。也就是,赚钱,不要老想整碗端走。
何树滋把原本资本额1250万元的欣锠(广东)增资到1650万元,由20位核心干部自由认股,成为欣锠的原始股东。从此,主要干部的未来与欣锠的未来连结,有共同的愿景,共同分享欣锠的获利。18年前投资欣锠10万元,最高每年分红高达68%,等于可以分到6.8万元股利。18年下来总和超过120万元,光是股利分红就赚了10倍。
此外,何树滋还订下员工与干部分红标准,提拨每年获利的10%,5%分配给生产线员工,5%分配给干部,让没有参与欣锠增资的员工也可以共享努力的成果。他们的领域,每接100元的订单,最后能赚的只有6到7元,获利率不高。即使如此,何树滋却愿意把赚到的钱拿出1/10分给员工。
作为民营企业主,何树滋深刻体认企业赢利却不一个人赚钱的经营之道,目的就是要让人才能够随公司成长不断汇集,让企业能够扩大格局。
18年来,金锠20位干部只有一人离职创业,何树滋对干部说:“想为下一代创事业是人之常情,我们不仅不能反对,反而应该给予祝福!”何树滋不仅没有要求他退股,反而让他继续享受分红来资助创业资金,并且告诉那名干部,金锠集团随时欢迎他回来。最后这名干部从事周边事业并没有直接冲击金锠,何树滋不但留住人心,建立了市场秩序,并且厚积日后市场规模变大的技术能力。全球最大品牌运动鞋与休闲鞋的代工制鞋龙头宝成集团也曾经跨入工作鞋领域,最后也同样因为技术开发不易而徒劳无功,如今只能以购买股权方式取得金锠的合作。
不树敌
避开品牌竞争反赢得大订单
1994年美国推土机公司自创CAT品牌工作鞋,以复古风的方式让工作鞋成为流行鞋款,突然间全球市场把穿工作鞋当成是流行,这个小市场因为产品使用功能的改变而突然变大,包括马汀大夫等知名品牌也开始蹿起,带来何树兹和外甥两家公司的新利润机会。然而,舅甥两人不同个性的代工厂商人,面对机会,有迥然不同的因应,比何树滋规模大的外甥,因此企图心十足决定切入获利率更大的品牌市场。
但,今年6月外甥的公司发生财务危机,原因之一便是犯了与客户为敌的大忌。他们从代工到自创“KS”品牌成功之后,看到以推土机为标志的CAT市场大好,就自创以坦克车为标志的品牌“GAT”;马汀大夫鞋流行,他就自创“AE马汀”。何树滋摇头说:“做生意不能这样直接针对客人,很容易得罪人。”他的经商之道,是既不独食,也不抢食树敌。
不躁进贪大的何树滋,专心蓄积自己成为全球最大代工厂的能耐。他不与客户抢利,而是升级技术,订单一张张流入。他的产能从600万双开始激增,因为技术升级,开拓了高价订单,从高单价的马汀大夫鞋到高技术难度的WOLVERINE、哈雷机车鞋订单都陆续涌向他。这一刻起,何树滋从当年只接得下一双人民币70元工作鞋的业者,跻身国际,开始一双做到200元,后来甚至有来自加拿大专门穿着爬高压电塔的绝缘鞋、专门打猎不会让动物闻到气味的打猎鞋,一双工厂出货价要300美元。
许多国际品牌业者,纷纷关闭他们的自营工厂,把订单丢给金锠代工。1999年金锠年产能突破千万双,成为全球最大的工作鞋代工厂,一年使用牛皮100万张。全球工作鞋领域中,只剩下最高层的美国军方特种部队用鞋尚未让金锠代工,到了这一步,何树滋才开始在广东中山盖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工厂。他走得慢、扎根深,造就了事业持续成功的基础。
只是过度保守,产能扩充不及,也产生了后遗症。曾是全球顶尖鞋盒制造商、后跨足房产开发的联聚建设总经理江韦仑,金铝的产能经常无法满足客户需求,只好缩短运输时间让鞋子坐飞机,追赶交货期。“鞋子坐飞机,等于一半鞋价都付运费了,根本无法赚钱。”江韦仑说,这就是何树滋做生意的思维,不看一时得失,先为客户着想。
成为全球工作鞋代工厂龙头后,有人也纳闷,何树滋为何不跨入更大的主流市场运动鞋领域?“做鞋子就像是在舞台上唱戏,舞台很大、角色很多,有生、旦、净、末、丑,什么人该唱什么戏都有规定,只要把戏唱好,不管什么角色都有他的观众。”何树滋说,不要羡慕宝成是小生,观众最多,金锠的角色就是做好工作鞋,做好,客户自然就会来,市场也自然会大,千万不要搞混角色唱错戏,到时候连基本观众都跑了。何树滋清楚自己的角色,小心翼翼地打深他的那口井。
在“不独食与不贪大”的经营思维下,何树滋说出他为何要将过半股权出让给宝成的幕后原因:“金锠已经成功23年,如果宝成能够再带来20年成功,我愿意把经营权交给宝成集团!”要让出经营权给宝成的这件事,在何家内部争论两年,最后何树滋仍然下定决心,突破许多家族创业者最难摆脱的迷咒,60岁的何树滋跨出了关键性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