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五月的下旬,南京的天气已经变得炎热。一天早上,我们交完班,和往常一样,第一件事就是去病房给住院的病人换药。负责住院部日常管理工作的医生有六位,平时两位主任只负责查房和做手术,对于换药这样的日常事务,主任一般都不参与,除非病人病情十分严重,比如全身创面超过百分之九十,或者深度超过三度,合并肾衰、呼衰、心衰等多脏器衰竭等,主任才会亲自指导。
那段时间,烧伤的病人突然倍增,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邻省,他们遭遇了同一件祸事:被燃着的稻草了。那几天,南京的天空突然发黄,整天雾蒙蒙的,看不到阳光,像是被什么烟雾笼罩着,看了新闻才知道是周边的农民收割完稻草并点燃了稻草,烟雾被风吹了过来。
灰黄的烟雾低沉沉地压在头顶上,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我分管的病床上有两位被燃着的稻草烧伤的老人,一位老太太,一位老爷子。老太太的头发烧焦了,面部全是水泡,眼皮肿得发亮,眼睛睁不开,脖子也肿得快跟头颅的直径一样粗了。老太太烧得最重的部位是手臂,全层皮肤都烧焦了,就像有皮革把她的手臂紧紧裹了一圈。
住院前几天,她似乎一直都没有从火堆里走出来。她整夜失眠,总是惦记着她那被烧了的、还没有打种的稻穗子。“唉,可惜了我的稻子,本来点燃稻草后,我一直都在旁边看着,眼看稻草快烧完了,火就要熄灭了,我都准备回去了。可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一阵风吹过来,火苗就又旺起来,并且向我没打种的穗子这边扑过来。我一看情况不对,就赶快扑过去救稻穗,谁知稻穗还是燃了起来……都怪我女儿,是她非把我拉过来……”她似乎一点儿都不关心自己受了伤,也不关心她这一住院,得要多少的稻穗子才能换回来看病的钱。她一直处在亢奋中,逢人便说稻穗起火的事。她身材发胖,穿着宽松肥大的碎花棉布裙,说话气喘吁吁,让听的人都感觉到很吃力。
那位老爷子烧伤的过程和她差不多,只不过老爷子长得十分瘦,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他受伤的部位和老太太完全不一样,老太太伤在脸、脖子和手臂上。他的伤却在屁股、生殖器、大腿根和脚上。他看到我推着医务车进去,就钻到被窝里,警惕地问:“是你给我看病吗?”我说“是的”,我拉开他的被子:“要换药了,你把衣服脱一下。”他本来半躺着,听我这么一说,就猛然坐起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敲打了一下,慌张地捂住裤腰带:“不能这样,我不能这样做!”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紧张保守的男病人,但我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就安慰道:“没关系,你是病人,我是。看病不必有太多的顾虑,医生什么病人都是会看的。”老爷子还是紧捂着他的裤腰带:“可是,你是女孩子呀!”我补充说:“但我也是医生啊!”我一边说,一边帮他暴露出创面。他看到无力抵抗,就突然大哭起来:“造孽呀,造孽!我怎么能这样,你才和我的孙女儿一样大呀……”
燃放稻草造成了大面积的空气污染,烟雾缭绕的天气让呼吸道疾病突然流行。人们在室外走一趟,回来后就会发现鼻孔里黑黑 的,忍不住要洗洗。两天后,下了一场黄色的大雨,雨过天晴,雾霾一散而净,天空终于又变成了蔚蓝色。
老爷子和老太太在医院里住了一周后,就放弃治疗出院了。在他们出院前,我最后一次去换药时,老太太抓着我的手说:“大孙女,你是好人啦,都不嫌弃我这个老太婆天天跟你唠叨,我真想再住一阵子,可是,稻穗子全烧了,女儿也没钱了啊!”
老爷子说:“唉,我对不起你呀,你才和我孙女儿一样大呀,我作孽啊,你不要怨我呀!”
他们出院那天,天空湛蓝,一尘不染,太阳像一个金色的大圆盘,热辣辣地挂在半空中。两个被稻草火焰烧伤的病人同一天离去,他们因为缺钱被迫放弃了治疗。就在他们被子女搀扶着下楼回 家的同时,楼下的救护车里,抬出来了另外一个病人。
新来的病人躺在担架上,全身盖着白色的毯子。她一来,就被安排到了监护室。她躺在悬浮床上不停地呻吟。她被安放在床上后,两位主任就在第一时间到场了。他们亲自指导治疗方案,并且参与了第一次换药的全过程。
主任将这位病人交由宁医生分管,原因是病情太重,得 24 小时监护。宁医生就住在五楼,可以随叫随到。那天,病人总是不停地号叫,家属也总时不时喊医生。宁医生一趟一趟往跑,起初,他还有说有笑,充满了信心,可是,跑了无数趟之后,他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和长睫毛就全都垂了下来,整个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
过了一夜,第二天上班,宁医生顶着两个熊猫眼无精打采,别人跟他说话,他也爱搭不理。有个护士跟他说悬浮床上病人的事,他突然大发雷霆:“你们烦不烦?老喊老喊的,这样的病人,你们老喊我,能做什么!”被他凶得突然一愣,缓了半天,回过神来,也气冲冲地说:“你凶我干什么,是病人一直在叫,家属让喊医生,我不喊你我喊谁?再说了,病人肿得越来越严重,几个静脉通道全堵上了,水一滴都进不去,你总得想想办法……”
“办法,办法,办法!你们一个个都会这么说,家属也是不停地追着我要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要是有办法,还能坐在这儿 轮到你们来跟我要办法!”他发完火后就消失了,一上午大家谁都 没看到他。
中午,主任来找我,说宁医生家里有点事,请假回去了,悬浮床上监护室的病人,让我接管。
我领了任务,去了监护室。监护室里已经开了冷气,室温 20 度,猛然进去,让人全身一阵哆嗦。女人全身露在外面,胸腹部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敷料和一张半厘米厚的大棉垫。她一直在喊叫,伸着两只手不停地在空中挥动,想要抓住什么。
她丈夫站在床头,准备了杯子和吸管,正要给她喂水。他背对着我,听到我进去,头也不回,继续做手头的事。我说:“宁医生有事请假了,我是陈医生,今天我值班,若是你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喊我,我就在隔壁的医生办公室。”
他听到我说话,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出去吧!”
我还想说点什么,但一听他这么说,就退了出来将门关上。吃午饭的路上,我突然想道:这位家属说话的口吻,怎么就像我是他的下属呢,莫非他是什么领导,用惯了这样的交流方式。但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其他事情打断了。
餐厅在隔壁行政大厦的三楼,往常吃饭,只需要排队刷卡进去就行。但那天不知为什么突然变了政策。刷卡处值勤的人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吃饭的时间是十二点半。现在是领导吃饭的时间, 以后吃饭就分三个时段,第一时段是领导,第二时段是普通在编人员,第三时段才是编外人员。”
那时,门口站满了士兵,他们立在墙边,或是站在过道里,成群结队地小声说话,有人低着头看地,有人时不时把头伸过去看看餐厅里面。穿着编外服装的人员,听到这样的回话,就干脆回头走了:“我们走吧,不吃了!”原本,吃饭时间大家都应该在餐厅里,但那天,因为刷卡处值勤人员的分流,大家就被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正在里面用餐,一部分站在外面等着,一部分则转身离去。
餐厅里宽敞明亮,餐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两排各式各样诱人的美味,可以同时容纳百人的偌大餐厅里,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领导。他们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看到栅栏外站满了人,觉得纳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相互问:“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
大领导独自坐着,看到餐厅里空空落落,只坐着几个高级职位的军官,外面的士兵却簇拥成群,不能进来,便大声问门口:“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吃饭?”
门口值勤的说:“从今天起,分批吃饭,他们十二点半才能进来。”领导一听这话,放下饭碗,将筷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这是谁定的规矩,搞什么名堂?他们要干活,随时都会有任务,你们为 什么拦着?”
值勤的人面露难色,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穿着高级制服的他的上级,那是一个三十多岁、梳着三七分头的男子,面容阴沉,眉头紧锁,他看到领导发了火,就知道事情办砸了,急忙灰溜溜地跟值勤的人递了个眼色,然后躲开了。值勤的这就放开栅门,让战士赶快进去。战士从墙角边、过道里和楼梯上过来,在栅栏前排起了长长的队。
虽然他们已经放开栅栏,允许大家都进去,但我的伙伴们仍觉得屈辱,执意要离开。我跟着两个伙伴出了餐厅大厦,从大院里出去,走到了马路上。一个伙伴说:“走,我们到马路那边去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小吃,他们这样做,以后真是不想再去了。”她们两个是做行政的,中午可以放松地休息,但我需要坐诊,要是来了急诊,还得去看病人。
我说:“你俩去吧,我不能走远,万一有病人来,我还得赶回去。”正说着,一辆救护车就往大院这边驶进来。
又来了重病号,我赶到楼下时,正巧碰到两位刚吃完饭的战士,他们已经从餐厅出来。他们速度极快,听到救护车呼叫,就赶快赶来。几个人将病人抬到楼上,我连忙跟上去处理。
我给新病人清理创面,忙到一半时,主任也吃完饭回来了。他和我一道查看病人的伤势,然后叮嘱了几句就走了。等他再来时,我已经全部处理好了。也许是太热的缘故,我突然觉得全身乏力, 眼前发黑,满头大汗,双手发抖。
主任问我:“你是不是低血糖,该不会中午没吃饭吧?”
我说:“是的,食堂执勤的人不让进,我就走了,但刚出门,这个病人就被送来了。”
主任跟他的副手说:“不知道他们后勤这么搞是什么意思。”副手还没接话,主任又转过头对我说:“你放心,明天还是按时去吃饭,他们今天已经被领导狠狠批了一顿。晚上下班后你也照常去,新来的病人,就多看看,万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主任的话让大家倍感温暖。虽然大家都干着同样的活,但编制不同,待遇就完全不同,大家心知肚明。虽然心里觉得不公平,但谁也没挑明过。从进医院的第一天起,大家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不去计较。但那天吃饭受阻的事,硬生生把双轨体系的不公撕开了摆在台面上。
原本我是十分迷恋待在绿色队伍中的,但经过那天的事后,我动摇了,寻思着若是遇见合适的机会,就离开 F 医院。
下午四点钟,我再次走进监护室。门关着,女人住的悬浮床靠在门的这一边。窗户边的那张床空着,她丈夫困的时候会躺在上面睡一会儿。我进去时,女人的丈夫正在她的床边,用吸管给她喂水。女人闭着眼睛,身子陷在紫红色的悬浮床里,床的底座和护栏是刷过白漆的不锈钢,上面挂着尿袋,半袋黄色的尿液里,透着淡 淡的红色。女人闭着眼睛仰面躺着,一直在颤抖着呻吟,两只手不停地在空中乱抓。
她全身的皮肤全都剥脱了,舌头、嘴唇和口腔里的黏膜与基底分开,血淋淋地翻起来。她丈夫握着她的手,想给她喂口水喝,但她嘴巴溃烂,一碰到有温度的液体,就像碰到了强腐蚀性的酸碱, 她凄厉地叫喊,惨不忍睹。
我想和他们说句话,但男人一直在专注地给妻子喂水。妻子不肯张嘴,水就从吸管里流出来,流到她的口角,他用纸巾去擦。我看了一下监护仪,各项生命体征都正常,便说:“今晚我值班,要是有什么事情,您可以随时喊我。”男人一直背对着我,像是没感觉到身后有人,直到我等了好久,他才极不情愿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你去吧!”仍旧是中午的那种语气。
从监护室出来后,我去查看其他病人。医生值班室和监护室之 间只隔着一个房间,监护室里的声音很容易传到医生值班室。晚上八点多,我正在写病案,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十分尖锐的女人叫声, 便匆忙出去看发生了什么。声音是从监护室里传出来的。护士也听到了叫声,赶了过去。我进去时,女人的丈夫正在给她喂水,看到医生和护士同时进去,知道是妻子的惨叫惊动了我们,解释道:“可能是水温高烫到了。”
我看到监护室里多了两位陪护,一位是女人的弟弟,一位是女人的儿子。女人抓着丈夫的手,含糊不清地说话。男人听不清妻子说什么,就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女人重复了几遍。他像是听懂了:“你是说,想回家了是吧?”
女人点了点头,把丈夫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妈痛苦成这样,难道你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她儿子压着怒火问我。那男孩正在读大学二年级,穿着黑色的运动服,戴着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他双脚晃来晃去地坐在旁边的空床上, 仰着头问我。他父亲听到儿子问话,头也不抬地说:“别问她了,她能告诉你什么!”然后又对我说:“你去忙吧,我们有需要再喊你!”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一直盯着他的妻子。
我从监护室出来,身后传来女人弟弟的声音:“现在的医生,真是什么用都没有!”
我轻轻关上监护室的门,靠在门口抬头望望天。突然,头顶上的灯吱吱响了,紧接着闪了几下,然后变黑了,灭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了一下才明白,该通知人来换灯了。
我去了一趟护士站。当晚值班的护士,有些忐忑。“你说今晚 这个病人不会有什么事吧,她家人不太好说话,听说那男人是领导,这女人好像也是领导!”我拍拍她:“别太担心,有什么事情,随时喊我!”那位护士有些焦虑,总觉得这一夜不会太平。
病房里住着三十多个病人,大多是轻症,没什么生命风险。白 天新来的那个重病号,吃了止痛药后也安静地休息了。但监护室里的这个病人完全不一样,她是领导打了招呼从其他医院转来的。上一家医院,各方面综合实力都比我们强,但不知为什么,他们突然放弃在那里治疗,退而求其次来到我们院。原本,她刚来时,是宁医生接诊的,但只隔了半天,宁医生就请假回家了。现在,她躺在监护床上,滴水不进。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就被她的惨状吓到了。我遇见过很多药物过敏的病人,但从来没看过因过敏而全身皮肤黏膜溃破的病人。
我离开护士站,回到医生办公室,想坐下来看看书或者写写病例,但那女人的惨叫时不时从外面传来,让我心神不宁。我看着对面的墙上挂着的锦旗,一层叠着一层,那是作为医生的我们曾经被认可的证据。那时看着病人痊愈出院,接受他们的感激,曾让我充满了成就感。但是,现在听着外面传来的凄惨叫声,我却无能为力。正当我垂头丧气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女人的儿子进来,站在门口说:“医生,我还是希望你能想点儿办法,不要让她太痛苦。”他不满地看着我。我站起来,放下笔说:“该用的办法我们都已经用了……”
他不等我说完,便打断了我:“我知道,我妈这个病,你是治不好的,我也没指望你能把她的病治好。说实在的,来你们这里之前,我们已经在北京上海等各大医院看遍了,甚至在昨天,转到你们这儿来的前一天,我们还住在军区总院的。他们都治不好的病,我们也没想着能让你治好。我只是听人家说你们这里对于剥脱性皮炎的治疗和护理比较有经验,才抱着最后的希望转来这里。但是你看,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她不但没有一丝好转,反而越来越差了……”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不求你能治好她的癌症,我知道你也没有那个能力,我只是想让你想一点儿办法,不要让她像现在这样……我不想眼睁睁看着我妈就这样受折磨!”
我望着女人的儿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他知道对于他母亲的病,医生也已经无能为力了,但他却希望此刻,我能免除他母亲的病痛和折磨。
女人患的是黑色素瘤。最开始发病时,她的颈脖上长了一颗黑痣,和一般的痣没有任何不同,但三个月前,那痣却突然像浇了水的种子似的一天天疯长起来,变得凸凹不平,奇形怪状,奇痒无比。女人用手挠了一下,不小心挠破了,流出血来,她这才想到应该去医院看看。但为时已晚,黑色素瘤已经发生了转移,并且以势不可挡的速度侵袭了其他器官。她接受了化疗,头发全掉光了。出院后,家属听人说日本有一种药,治疗效果很不错,便怀着美好的愿望,花了几十万,从日本代购。但很不幸,这药不但没有让她的病好起来,反而让她突然之间命悬一线。她产生了最严重的过敏反应,全身的皮肤和黏膜起了水泡,破溃剥脱。如果她是一个健康的人,也许会渡过这一劫,但她是一个刚刚接受过化疗的人,免疫力正处在很低的水平,各脏器的功能都已损伤。没有了皮肤和黏膜,肾脏和肝脏也会很快衰竭,紧接着,心脏和呼吸也会跟着衰竭。
晚上十点后,女人的血氧饱和度持续往下掉,我跟主任汇报过之后,主任让我再跟家属谈谈,落实签字等事宜,把我们该做的事都做了。女人的丈夫问我:“依你看,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他眼眶红红的,落过泪。
我说:“有可能,今晚过不去了。但也说不定,说不定明天这个时候,她还在……”男人轻轻点了一下头:“好,我知道了!”他从办公室退出去,回了病房。半个小时后,女人的亲属陆陆续续来了。
我写完病历后翻看书本,眼睛盯着细小的字,耳朵里却全是屋外的声音,有人时不时在过道里说话,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十二点过后,我有些腰酸背痛,就走到窗前看外面。楼下的大院里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远处对面的高楼上,灯光依然亮着,我隐约听见那楼上传来声音,似乎也听到有愤怒的声音:“庸医,全都是些庸医!”楼道里的声音越来越多,哭声也越来越大。监护室里的女人活在世上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们都是来送别的人。
这时候,要锁门了。值班护士挨个去查房。当她查到1号病室时,看到里面站满了人,就问:“你们今晚几个人陪床?我要清点人数,你们过来一个人跟我去交陪床费。”
女人躺在床上,呻吟的声音已经比先前小了很多。她一直在说 话,声音颤抖,呓语不清。她丈夫握着她的手,时不时把耳朵凑在 她唇边,想听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男人的耳朵离她的嘴唇越来越近,眼泪默默地往下流。
有一个女人靠在墙壁上,弯着腰大声哭泣,她是女人的妹妹。另外一个人——女人的弟弟,站在另一张没有病人的床前压抑着哭声,他听到护士问话, 突然哭出声来,冲过去吼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那护士以为他真没听清楚,就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们今晚打算几个人陪床,我要清点人数,要锁门,过来一个人跟我交陪床费……”
这次,她话还没说完,女人的弟弟就伸出手指,指着护士的鼻梁说:“你再说一遍!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看情况不对,连忙走过去,把那护士从病房里推了出去:“你先回去,陪床费的事再说!”那护士也意识到了自己眼前的危险,连忙出去了。
“我们的人都成这样了,你现在却跟我们要陪床费,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扇你两巴掌!”女人的弟弟要追出去,我挡住了他,女人的儿子也过来拦他。
女人的血氧饱和度持续往下掉,已经到了60%,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但她的意识却一直清醒着,思维很清晰,猛然听,她的话呓语不清,但仔细分辨,她其实一直都在重复同一句话:“回家……回家……”她紧紧地握着丈夫的手。女人的弟弟不吵了,女人的妹妹也压抑着哭声。他们都弯下腰,听女人最后的声音。她的儿子突然从病房里走出去,站在楼道里。夜里两点多,女人的血氧饱和度掉到了 50%。男人问我:“若是不要这么多管子了,会怎么样?”我说:“也许会很快!”“有多快,大概多长时间?”“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两小时,也许两天!”我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真的没底。“如果插着这些管子呢?”“大概可能也是这样的时间!”“那插着这些管子和没插,又有什么区别?”
我无言以对。
男人握着妻子的手,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然后又把面颊贴在她的头皮上。女人的头发全掉了,头皮也溃破流液。她的面颊和嘴唇上,几乎处处都溃烂了,男人用面颊贴了贴她的头皮后,又把嘴唇贴到了上面。女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但男人仍旧能听清她在说什么,于是也跟着重复道:“好,我们回家……我们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男人大颗的泪珠落到了妻子脸上。突然,他抬起头,坚定地和我说:“医生,帮我们拔管子,我们要回家!”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松开女人的手,开始收拾东西:“我们这就回家,医生,你这就给我们拔管子!”
我说:“我不能帮你们拔,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男人放下手头整理的东西:“那好,你不能拔,是吗?你怕担责任,你不敢拔,那我来!”说罢,他就先拔掉了女人的输液器, 然后撤掉女人的监护仪,紧接着拔了她的氧气管和导尿管。他一边拔,一边和旁边的人说:“通知小吴,让他把车开进来,我们回家!”女人的弟弟和妹妹顿时放声大哭。男人拔掉这些管子后,女人终于安静了。
“我们回家!”男人把她抱到担架上。
我喊来两位战士帮忙,把女人抬到了他们刚刚喊来的车上。
我站在楼梯口,一路看着他们。下楼时,女人再没有说一句话,别人都在哭,唯独她的丈夫,不停地重复妻子先前说过的话:“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她的儿子跟在担架的最后面……
那时,已是凌晨三点。
他们走了,我一夜未眠。我躺在值班室的床上辗转反侧,耳边总是女人的叫声,眼前全是男人的眼泪、儿子的失望、亲戚的愤怒和抱怨……我似乎总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庸医……庸医……”迷迷糊糊中,终于天明。第二天早晨八点半,交完班,主任问我:“1床走了?”我说:“是的。”他又问:“有没有打电话问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说:“还没呢……”话还没说完,女人的儿子就来了。
他来为母亲办出院手续。他仍旧穿着前一天穿过的黑色运动衣,仍旧背着前一天背过的那个背包。他看上去有些憔悴,但面容比前一天晚上沉静了很多。他说:“医生,我来给我妈办手续。”我们不知道他妈妈现在情况如何,还在不在世,想问他,却又不敢唐突地问。大家都沉默地看着他,希望他能够主动讲讲他母亲的情况。他看到大家都不说话,就盯着大家看,似乎在等待有人能站出来主动接待他。终于,护士长打破了沉默,怯怯地说:“你妈妈现在……”
男生平静地说:“她过世了!”
大家听到这个答案,悬着的心似乎落了地,可能那时都在想:生病到了这种境地,早走一天就少受一天的折磨!女人的儿子似乎也这样想,因为在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悲哀,只剩下疲倦!其实,久病折磨之后,家属的耐心也已经被磨光了,在他们心里,也早已经接受了生死分离这个迟早都要到来的现实,只不过在面临亲人惨状的那一刻,铁石心肠的人都会为之不安!
我陪他去了监护室,男生一边收拾母亲的遗物,一边说:“医生,对不起,昨晚看到我妈太难受,我态度有些不太好……”
我说:“没关系,我能理解。”
他接着说:“我们也知道,她这病是没法治了,只是谁也不愿意看到她那么痛苦,现在,她终于解脱了。”
我把出院小结交到他手上,他收拾完东西后,平静地说:“昨晚,从这里出去后,还没到家里,大概二十多分钟后,她就在路上过世了。”
那天,下了夜班,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接到前一天出院的那位老太太女儿的电话,她说:“我母亲回家后捉了两只自己养的老母鸡,让我给你送过来,你现在在办公室吗?”我说:“我刚下夜班,正在回家的路上。”
电话那头说:“我早上六点钟坐的长途车,刚到南京。现在我马上去你那里,就在你经过的地铁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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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是一本充满温度的医患故事案例集。作者是一位有多年临床经验的全科医生,承担着社区居民的基本医疗和公共卫生工作的主要部分。无论是居民慢性病管理,还是应对传染病和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作者都处在工作的第一线。通过从医的亲身经历,作者从叙事医学的角度出发,用“平行病历”的方式,书写医患之间的故事。在医院里,作者时刻面对患者的疼痛、苦难和生死挣扎,她看到即便是在最悲伤绝望的时 刻,人性的光辉也仍闪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