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岁女性,心梗后心源性休克。到 ICU 时已是“抗板一包药”,血压仍难以维持,紧急行静脉-动脉体外膜肺氧合(VA-ECMO)置管,上机后完成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PCI),冠脉复通。问题随即出现:股动脉置管点渗血。与此同时,团队也“吃过亏”:既往有些病例用活化凝固时间(Activated Clotting Time,ACT)导向抗凝,看似出血少,但撤机后反而出现“较长条形血栓”。于是管床医生提出经典拷问:现在到底该高频盯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Activated Partial Thromboplastin Time,APTT),还是用床旁更快的 ACT?或者两个都要?
这篇文章想解决的不是“选边站”,而是把什么时候盯 ACT、什么时候盯 APTT、什么时候必须两个都盯的逻辑讲清楚,并给出能落地的 ICU 监测节律。
1. 先把“它们测的是什么”说清楚:
为什么同一位病人会给你两类选择?
在 VA-ECMO + PCI + 双抗背景下,患者的凝血状态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抗凝、抗板、炎症-凝血激活、稀释、低体温、血小板减少及功能障碍”等多因素叠加的动态系统。
ELSO 成人/儿童 ECMO 抗凝指南明确指出:ECMO 期间不存在单一完美的抗凝监测指标,必须结合多种检测手段并进行情境化决策【1】。
ACT 属于全血床旁检测,优势是“快、可床旁完成、便于频繁复测”。但大量研究表明,ACT 受多种非肝素因素影响,包括血小板计数与功能、贫血、低体温、血液稀释及凝血因子消耗,因此其与未分级肝素(unfractionated heparin,UFH)实际抗凝强度之间的相关性并不稳定【2-3】。一项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进一步证实:ACT 与 UFH 持续泵入剂量或抗 Xa 活性之间总体相关性较弱【4】。
APTT 则是血浆水平检测,理论上更贴近凝血瀑布通路对 UFH 的反应,因此在许多中心被作为 ECMO 维持期的常规抗凝监测工具【3,5】。但 APTT 同样会受到炎症反应、凝血因子水平变化及试剂差异的影响,其“理想阈值”并不存在统一答案【5】。更关键的是,多项研究显示:ACT 与 APTT 在 ECMO 人群中经常不一致,且这种不一致与血小板计数、炎症状态等密切相关【6】。
这正好解释了我们观察到的临床现象:用 ACT 盯出来的“安全区”,可能只是因血小板减少或稀释导致的“被动延长”;真实抗凝强度未必充分,于是在撤机或血流动力学变化后,更容易暴露出血栓风险【2,4,6】。
2. 证据怎么说:
ACT 不够“坏”,但更像“报警器”,APTT 更像“计量表”
先给出一个基于证据的结论:ACT 不是没用,但更适合做“即时安全报警”;APTT 更适合做“维持期剂量校准”。在相关性层面,成人 ECMO 研究显示,APTT 与抗 Xa 活性之间的相关性普遍优于 ACT,而 ACT 与 UFH 剂量或 anti-Xa 的相关性较差;当抗凝蛋白(antithrombin,AT)不足时,这种偏差会进一步放大【3,5】。
在策略对比层面,一项比较 ACT 导向与 APTT 导向抗凝策略的研究发现:两者与肝素剂量的线性相关性均有限,但 APTT 导向组的剂量调整更平滑、累计肝素用量更低,且出血和血栓结局并未更差,作者因此倾向推荐在缺乏更高级监测指标时,以 APTT 作为维持期主要调整工具【7】。
因此,更务实的理解是:ACT 用来回答“此刻是否明显过强或过弱?是否需要立刻处理?”;APTT 用来回答“这一阶段 UFH 强度大致处于什么水平?趋势是否合理?”。
3. 回到开篇的场景:
为什么“置管点渗血”和“撤机后长条血栓”会同时出现?
这并不矛盾,反而非常典型。局部渗血往往由穿刺损伤、双抗治疗、围术期肝素负荷、低体温、稀释及血小板功能障碍共同驱动,并不一定意味着“肝素泵太大”。
而撤机后血栓则更多反映整体促凝背景在体外循环撤除后的显现,包括炎症-凝血激活、血小板反弹、回路或氧合器内微血栓史、血流动力学改变以及心腔内淤滞等因素【1,4,6】。如果长期仅依赖 ACT,而 ACT 又被血小板减少等因素“假性拉长”,就容易出现“你以为够了,其实不够”的抗凝不足,从而增加撤机后血栓风险【2,4,6】。
4. 什么时候监测 ACT?什么时候监测 APTT?
给 ICU 可执行的“分阶段答案”
4.1 必须优先 ACT 的场景(优势在“快”)
1)VA-ECMO 上机、置管及 PCI 围术期,需要快速确认是否存在明显抗凝过强或不足【1】;
2)突发渗血或活动性出血时,ACT 作为床旁快速排险工具更具现实意义【2】;
3)回路事件、低流量或怀疑氧合器/泵头血栓时,ACT 有助于快速进入排查路径,但不适合单独承担精准剂量校准【4】。
4.2 必须优先 APTT 的场景(优势在“稳”)
4)进入维持期、血流动力学相对稳定时,APTT 更适合用于 UFH 的趋势管理与剂量调整【3,5】;
5)当出现“ACT 看似合理却反复血栓”的情况,应优先用 APTT(必要时联合 anti-Xa、AT)重新校准真实抗凝强度【3,7】。
4.3 两个都监测的场景(正是你这个病人)
6)VA-ECMO + 近期 PCI + 双抗 + 置管点渗血。
此时同时存在出血与血栓高风险,更合理的策略是:ACT 作为高频安全窗,APTT 作为阶段性校准尺。这一“双轨监测”思路正是基于 ACT 与 APTT 在 ECMO 中一致性较差的证据而提出【4,6,7】。
5. 给这位患者的“可落地监测节律”(示例)
前 6–12 小时(上机早期):
以 ACT 为主高频监测(如每 1–2 小时),目标是避免极端过强或过弱。
12–24 小时(过渡至维持期):
引入 APTT(如每 6 小时),用于 UFH 阶梯式调整;ACT 继续作为床旁快速复核工具。这种“APTT 校准 + ACT 报警”的组合,更符合现有证据对两者局限性的认识【3,5】。
6. 带走一句话
在 VA-ECMO + PCI 的真实世界里,很难靠一个指标把抗凝“管到完美”。更现实的目标是:把 ACT 用成高频报警器,把 APTT 用成维持校准尺,在出血-血栓两难时,用双轨监测减少被单一指标误导的风险【1,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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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床问题 |
该看什么 |
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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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会不会马上出事? |
ACT |
快,床旁,排极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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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体抗凝方向对不对? |
APTT |
稳,能看趋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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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 看着安全却总血栓 |
APTT(±anti-Xa) |
ACT 易被“假性拉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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渗血突然加重 |
ACT → 再看 APTT |
先排险,再校准 |
参考文献
1.McMichael A B V, Ryerson L M, Ratano D, et al. 2021 ELSO adult and pediatric anticoagulation guidelines[J]. ASAIO journal, 2022, 68(3): 303-310.
2.Rajsic S, Schwaiger D, Schausberger L, et al. Anticoagulation monitoring using activated clotting time in patients receiving extracorporeal membrane oxygenation: A meta-analysis of correlation coefficients[J]. Journal of cardiothoracic and vascular anesthesia, 2024, 38(11): 2651-2660.
3.Rajsic S, Treml B. Anticoagulation monitoring during ECMO support: Monitor or flip a coin?[J]. Clinical cardiology, 2024, 47(12): e70061.
4.Hohlfelder B, Kelly D, Hoang M, et al. Activated clotting times demonstrate weak correlation with heparin dosing in adult extracorporeal membrane oxygenation[J]. American journal of therapeutics, 2022, 29(4): e385-e393.
5.Nguyen T P, Phan X T, Huynh D Q, et al. Monitoring Unfractionated Heparin in Adult Patients Undergoing Extracorporeal Membrane Oxygenation (ECMO): ACT, APTT, or ANTI‐XA?[J]. Critical Care Research and Practice, 2021, 2021(1): 5579936.
6.Cunningham D, Besser M W, Giraud K, et al. Agreement between ACT and APTT during extracorporeal membrane oxygenation shows intra-and inter-individual variation[J]. Perfusion, 2016, 31(6): 503-507.
供稿:曾振华
审核:曾振华
排版:谢添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