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7日更新:

我曾经过800公里的科罗拉多小径和4200公里的太平洋山脊小径。在接下来的五个月里,我要深入东部的森林,继续追寻我的荒野之梦。阿帕拉契亚小径是一条长达3500公里的长距徒步小径,位于美国东部,纵跨从乔治亚到缅因的14个州。这次AT徒步从2015年4月5日开始,预计于8月底完成,历时140天左右。
在阿帕拉契亚山脉之中,还有一群与我一样向往着纯净生命的“游牧民族”;我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也是他们生活的见证者和记录者。这次,我将会用第一手的文字和,向你讲述这群“嗨客”的故事:是什么放他们放弃了舒适的生活、稳定的工作、温馨的家庭,走进渺远陌生的大山之中?他们又从荒野之中体悟了什么、经历了怎样的成长?在当今社会,陶渊明的《归田园居》、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苏轼的《前赤壁赋》、梭罗的《瓦尔登湖》、约翰穆尔的《加利福尼亚山脉》等等作品中描绘的土地是否就此遗失?人与自然、社会、自我的关系究竟能否在荒野的“真空”之中重新解构和升华?
我们失去了什么?我们在追寻着什么?
远山无言。
对装备、准备工作、徒步时间进程有疑问的朋友,可以参考以下文章:
- 阿帕拉契亚小径介绍:AT的历史、文化、我的徒步计划书
- AT徒步装备清单和导航工具
- 补给地点和日程时间表:大概在什么时间走到哪儿?会经过哪些补给城镇?
- “无痕山林”志愿者
- 问答:有关时间、金钱、家庭、安全和其他

世界上惟一的中文PCT太平洋山脊小径指南已经上线了,由徒步PCT第一人中国人张诺娅编写,由穷游锦囊出品,免费下载:https://guide.qyer.com/pacific-crest-trail/
内含4200km完整线路介绍+10条推荐经典短途+精美路线图+装备指南+补给地清单+人文/自然历史+步道文化+导航/净水/扎营/饮食/训练等徒步技巧…
让我们,继续,对世界上瘾。




什么是AT?
AT全名为Appalachian Trail(阿帕拉契亚小径), 是一条美国国家长距景观栈道,途径美国东部14州, 全长为2180英里, 合为3500公里。起点位于佐治亚,终点位于缅因。企图在一个季节里通径徒步的人被称为“Thru-hiker”(通径徒步者), 一次性走完AT的平均时间是6个月左右。阿巴拉契亚小径的特点是:陡,险,湿.
多远?多久?多高?
- 全长:3500公里
- 我的起止时间:2015年4月5日–8月底。计划在140天之内完成。
- 最高点:Clingmans’ Dome (2025m); 最低点:Bear Mountain State Park (38m)
- 起点:Springer Mountains (佐治亚州);终点:Mt. Katahdin (缅因州)
- 走向:由南至北
- 一般完成率:20%
“大姐”的名片
- 姓名:阿帕拉契亚小径 (Appalachian Trail)
- 性别:女
- 身高:3500公里(2174英里)
- 生日:1921年开始规划,1937年正式建成
- 起止:佐治亚州的史宾那山(最南端),缅因州的卡塔丁山(最北端)
- 走向:南北
- 途经:佐治亚州,北卡罗来纳州,田纳西州,弗吉尼亚州,西弗吉尼亚州,马里兰州,宾西法尼亚州,新泽西州,纽约州,康乃狄格州,马萨诸塞州,弗尔蒙特州,新罕布什州,缅因州
- 性格特征:阴晴不定,潮湿多雨,坡度陡峭,蚊虫密集
- 家庭成员:二弟“太平洋山脊”,三弟“大陆分水岭”,三者统称“三重冠”
- 每年试图通径徒步的人数:2000人以上
- 每年通径徒步的完成率:平均20%左右
- 名号:世界最著名长距徒步线路之一,美国长距徒步始祖,清教徒之路, 绿色长廊
- 危险因素:天气,动物,着脚点,坡度
你会一个人去吗?一个人开始;路上看情况和人而行。
可能会遇到哪些危险?
- AT不易迷路:每几十米就有一个路标,被成为“White Blaze”
- AT上较容易被黑熊骚扰:黑熊关心只关心一样东西–(你的里的)食物。所以AT沿线的huts都会有bear cable
- AT上有几种有害蚊虫,在必要的时候我会穿上全身防蚊罩
- AT沿途十分潮湿,降水量很大,失温是危险之一
- 线路十分陡峭,有些路段接近Class 2和Class 3的难度,需要手脚并用甚至是简单的从我自己的徒步历史来看,我可以断定这将是我走过的难度最高的线路;难点最主要在潮湿多雨的天气和陡峭险峻的地形
怎么补给?
- 阿帕拉契亚小径是一条补给特别方便的小径,沿途有许多公路和城市。因此,这次AT,我90%的补给来自沿途购买。
- AT的补给地和形成时间表请点击此处
使用什么方式导航?
- Guthook AT App (手机导航APP, 包括AT的卫星、重要地标、补给地信息、海拔升降图等等)
- AWOL’s AT Guide : 指南书,包括AT沿途地标和补给地的信息;按章节放置到我的补给包裹之中
AT与你其他的徒步有什么不同?
- “人”的成分会更多,栈道文化会更加浓厚
- 线路分段之间差异性较小
- 因难度增大,每日英里数会降低到20英里(32公里)以下
- 补给会更加频繁(每2-3天一次)
- 在栈道上与外界联系更加方便,许多山顶会有电话信号
可以在栈道上和你一起徒步吗?请邮件nzhang29@gmail.com或是私信微博@张诺娅走AT,参考我的AT时间表计划行程。
如何了解的你的进程?
- 我的网站的“AT转播台”是最佳渠道,平均每3天更新一次博客,还能在首页看到我最近的位置
- 微博和人人会平均每周更新两次
- 穷游和8264会平均每周更新一次
能用什么方式支持你的徒步?
- 支持Appalachian Trail Conservancy: https://www.appalachiantrail.org/
- 关注我的社交网络平台
- 微博:@张诺娅走AT
- 人人:张诺娅
- Facebook: Chinese Rock’s Hiking Adventure
- 穷游:https://www.qyer.com/u/5390632
- 8264:https://u.8264.com/space-uid-39372000.html
- 网站:zhangnuoya-walk.com


先聊一点背景知识:走这么长的一条小径,吃的怎么解决?
一般,超过10天的中长距徒步,都会依赖沿途的补给,以减轻背负重量、增加食物营养。补给的地点很多样化:农场,小镇,村落,城市,邮局,加油站,任何能够购买食物和收寄包裹的地方……
在美国的长距步道体系中,大概有以下两种补给的形式:
1. 邮寄包裹:适用于远离城镇、补给昂贵、物资稀缺的地区。徒步者可以提前购买食物等补给材料,提前通过邮局(USPS)或是邮递公司(UPS/FedEx) 向补给地当地邮局寄出包裹。这个包裹可以是徒步者在路上某处准备好,自己邮寄给自己的;也可能是由徒步者的亲戚朋友从家中寄出的。邮寄包裹的好处是:食物营养价值的可控性;可以批发购买食品,价格便宜;不用在补给镇子上耽误太多时间、增加徒步效率。邮寄包裹的缺点是:依赖于邮政系统,包裹不一定能按时收到;依赖于邮局的工作时间(美国每个地区邮局的工作时间不同,但周日都是不开门的)。一般而言,邮寄包裹的最佳接受地点是补给城镇上的酒店、青旅、杂货店、店这样7天都营业的商业机构,而不是邮局。
2. 沿途购买:适用于沿途有较大城镇、物资丰富、价格公道的地区。沿途购买最大的好处是方便、可控性、食物的多样性。沿途购买的缺点是:商品的价格可能会很昂贵;某些地区的小卖部规模有限,购买不到营养价值高的、适用于长距徒步的食品或是商品。一般而言,对于阿帕拉契亚或是太平洋山脊这样的超长距离的线路,徒步者都会组合以上两种补给方式。
阿帕拉契亚小径是一条补给特别方便的小径,沿途有许多公路和城市。因此,这次AT,我90%的补给来自沿途购买。)

这次,我选择了5个邮寄盒子的地方:
1. Fontana Dam (164.7英里处)
2. Sugar Run Gap (621英里处)
3. Harper’s Ferry (1022英里处)
4. Manchester Center (1647英里处)
5. Monson (2071英里处)
缅因的Monson是AT最后的补给点,接着便是“100 Mile Wilderness”, 最后100英里没有补给。
预计到达卡塔丁的时间是2015年8月20日。全程138天左右。
大家可以看出来,这五个地方之间大多相距400-600英里;只有Fontana和Monson是特别需要邮寄食物的,因为这两处比较偏远,没有适合徒步者补给的市场。
那为什么还要选择其他几处寄送包裹呢?因为除了食物之外,我还需要补给一些“损耗品”:鞋(大概600英里需要更换)、袜子、指南书对应的章节、存储卡、维生素/蛋白粉/离子含片等等。根据徒步过程中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比如装备出现的问题),我还可能会在这些包裹里添加其他装备。所以,一趟长距徒步想要完全依赖沿途购买,也是不太可行的。
我选择在4月5日出发,大约在8月20日结束。
AT沿途会经过14个州,其中弗吉尼亚州(VA)占总长度的四分之一。有几个有意思的补给地,可以提一下:
- Hot Springs,热泉(北卡罗莱纳),每年Trailfest的举办地(4.11-4.14);
- Damascus, 大马士革(弗吉尼亚), 每年AT Trail Days的举办地(5.16-5.18);
- Harper’s Ferry: AT的总部,位于西弗吉尼亚;
- Bear Mountain, 熊山州立公园(纽约),可以搭乘火车进入纽约市,栈道可以看见纽约天际线;
- Hanover, 汉诺佛(新罕布什),AT会穿过达特茅斯大学。
另外,AT沿途会穿越大烟山国家公园(Great Smoky Mountains)和仙乃度国家公园。在仙乃度,AT与Skyline Drive有许多次交汇。
离AT最近的大城市包括(从南至北):兰大、华盛顿特区、纽约、波士顿等等。
关于AT的长度、起始点、结束点、大概走向、地理知识,可以参考我的AT计划书。
沿途想要“拦截”我的小伙伴,请在我的人人或是微博(@张诺娅走AT)上留言。我们保持联系!
以下是留在奥斯丁的装备,全部打包注明,交给我的补给人小胖和阿宝保管。
这次AT长距徒步,依然秉承着我一贯坚持的极简和轻量化理念,大约有80%的装备与PCT的装备完全相同。
这些装备仅是出发时的配置,根据使用情况,会在沿路做出调整。
1. 这次将不带和气罐,全程采用“Stoveless cooking”, 也就是吃冷食的方式。AT沿途阴雨天气较多,不方便生活做饭,而且沿途每隔三四天就能经过补给城镇,所以可以在保证营养的情况下省去每天一次的热餐。
2. 鞋:我钟爱的 WO889-D版在美国已经买不到了。这次使用的是另一款非常合脚的鞋:公司生产的Bajada越野跑鞋。有关为何要使用越野跑鞋,可以参考我的太平洋山脊计划书和装备测评。我倾向于鞋子不防水、透气性好、有充裕的foot box空间、drop为10毫米左右,宽版的越野跑鞋为最佳。
3. 电子产品:的主要用途是拍摄视频和自拍。在逆光、低光(比如室内/阴天/傍晚等等)条件下,会使用 XP70三防相机。GoPro和相机都有wifi, 方便我沿途发布图片更新。Samsung S4 Active防水手机依然是我的上网/导航/记录工具。因为这次使用了两个相机和一个手机,耗电量很大,所以也买来了14000mAh的充电宝。SPOT Gen 3是我在PCT上使用过的卫星定位器,在多云和阴雨的条件下不是很稳定,主要用于更新坐标。
以下装备均为自费,没有赞助。所有的重量均是我自己测量的,不是厂家提供的数据。




阿帕拉契亚小径3500英里徒步
完整装备清单
AT倒计时5天
2015年3月31日,已行走0天,共计完成0英里 (0%),当前位置:Austin Texas,下一次补给地点:Atlanta, Georgia (更新于2015.4.1)
三月底的奥斯丁已然是夏天,空气中散发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搅动着人的心绪,暗藏着大地的阴谋。和去年的这个时候一样,我夜夜失眠。我的头顶上是璀璨的星河,绵延入梦,扰乱了呼吸。一年前的我,亢奋、不安、紧张;一年后的我,依然如此,丝毫没有长进。可是在那个我和这个我之间,已经隔了4200公里。
一直以来,我所追求的理想生活,只是为了能让手中的能力匹配上我的野心,让内在的冷静压制过外在的名号。睁开眼睛,所有的虚荣都是那么遥远,欢呼声和鼓励声仿佛来自另一个宇宙,与我毫不相干。我只剩下双手双腿,面前的背包,和一次无法预测未来的漫长旅途。
我想象着美国东部那熟悉的味道:那是我在纽约六年所熟知的雨水和冰雪的味道。前几夜,回想起这半年在奥斯丁的辛酸,也曾在夜里放声大哭。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只怕这次的远行只为了求一个心安理得:我愿为心中所向的远方,受苦、忍耐、锤炼,义无反顾。半年以来,生活试着打击我、诱惑我、误导我,告诉我什么是好的、对的、舒服的、安稳的。但我站住了,没有从。
也许,正是身后的那些路和脚印,给了我这种定力。
“我们做了那么多努力,不是为了改版这个世界,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我们。”

AT倒计时4天
2015年4月1日,已行走0天,共计完成0英里(0%),当前位置:Austin, Texas, 下一次补给地点:Atlanta, Georgia (更新于2015.4.2)
临行的前几天,我还是发扬了自己拖延症的光荣传统,一如既往地临时抱佛脚:收拾房间、整理行李、拍照和改照片、跑银行、跑邮局、联络好友、整理最后的文稿、更新网站……面对着这么多的“不从容”,也只好提醒自己:厚积薄发,爆发的前一刻都是沉默的,甚至是混乱的。已然“行拂乱其所为”了。
除了带上路的一大背包装备,我还得考虑沿途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所以把剩下不带走的装备也做了清点和整理。我把这些“留守儿童”分门别类放进密封袋,标注名称(无外乎就是小绿小红这样的外号),统一放进一个大箱子里,教给我这次AT计划的补给人:Trail Boss 小胖和阿宝两口子。当然,这些“上缴”的物品中,也包含着我的护照、身份证件、银行卡等等。我把自己的紧急联络人信息和所有重要的身份资料都托付给了trail boss, 如果路上万一遇到差错,起码留了个底。

能带走的,永远就只有那么几样。就像翻箱倒柜地收拾搬家的行李,结果发现一年之中就用了那么几件物品,穿了那么几件衣服,90%的东西都是闲置状态。

朋友Chiaki带着闺女来吃送别餐。这个年过三十、有俩孩子的女文青,曾经在Semester at Sea的海上飘过欧洲,一个人东南亚,在南美学习语;现在的她虽是两个小孩的母亲,但依然开着房车,没事就瞎晃悠。在家里的时候,她也不能宅着,经常和维修师老公一起捣腾些DIY手工制品,每过几天就能搭一个木桌木椅什么的。一朝在路上,历练和眼界都已被烙印进骨子里,岂是世间种种物质世界的繁华可以轻易诱惑和推翻的。像Chiaki这样抬头挺胸地“作”一辈子,何尝不是一种奢侈。
昨晚最初采访我的林记者又来了电话。“这次AT准备得怎么样啊?” “基本没怎么准备。” ……
最后她发来信息: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怎么办?我的回答是:没有,真的不能想。这是我的奥运会。
AT倒计时3天
2015年4月2日,已行走0天,共计完成0英里(0%),当前位置:Austin, Texas, 下一次补给地点:Atlanta, Georgia (更新于2015.4.2)
拍完这几张照片,这些家伙就不再只是模特,而是要上战场的小兵了。
这次徒步,我80%的家伙都来自去年走太平洋山脊的装备。那个吸附着我的汗水的背包,被修修补补几十次的睡袋,舒服得像自家的床一样的睡垫,怎么虐都不会出卖我的净水器,在火山焚过几百次却依然坚挺的小锅,伴着我在黑夜里唱着“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的头灯,只有两个工具的“多功能”刀,压过沙子鹅卵石仙人掌刺的帐篷底布,还有那在曾经被老鼠咬穿了一个口的食物袋……
说来可笑,两年前站在大学毕业领奖台上的那个光鲜亮丽、雄心满满的我,肯定不会想到如今我竟然小半年都会住在帐篷里、吃脱水食物、睡羽绒睡袋。那时的我肯定也想不到,背上这区区10英镑的家伙,竟能成为让我生命更加富裕充足的养料和工具,承载着我一路上的物质依托。
半年了,可轻、可重、可缓、可急,时间就这样从我的掌心划过,容不得我去计算未知的深浅。我把房间清空了,将所有的物品放进了箱子。掐指一算,毕业的两年之内,我的常住地址改了四次:纽约,宾汉姆顿,达拉斯,奥斯丁。眼前的这个房间熟悉而又陌生;仿佛昨天才刚刚搬进来,转瞬之间却又要离开了。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AT倒计时2天
2015年4月3日,已行走0天,共计完成0英里(0%),当前位置:Austin, Texas, 下一次补给地点:Atlanta, Georgia (更新于2015.4.3)
commitment problems是许多同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普遍问题。喜欢的不热爱,热爱的不追求,追求的不持久。换着,变着,害怕着。眼睛在地面,双脚在天空。工作,事业,爱情,都成了城市里繁华的霓虹,过眼即逝。心上常有波澜,情感常有起伏,要么岿然不动,要么朝朝暮暮。

临行前两天,重新翻了Bill Bryson的”A Walk in the Woods”。这老头子的文字嬉笑俏皮,没有沉重严肃的大道理,却能在字里行间透露出他对阿帕拉契亚小径的怀念。我想,这是一种对回忆的尊重,对自我的尊重,对宇宙的尊重。是怎样的沉淀之后,他才能大笔一挥,写下“A Walk in the Woods”这样的标题,就好像他刚刚习以为常地在家后面散了一个步一样。
只是,这次散步,有点长。

“世上本有许多路,有些,走的人少了,渐渐不成了路。” 也许人一生中最大的成功,就是按自己的意愿去追求自己所爱的事吧。24个小时之后,亚特兰大。48个小时之后,在路上。
奥斯丁,再见。
4/6 第二天
当晚位置:AT总第16英里,gooch mountain shelter


天气预报说要一连下四天雨,果不其然,今早还没出帐篷就听到了雨水的声音。在来AT之前我就最好了“AT可能会天天下雨”的心理准备,这意味着:搭帐篷时,里面会湿;收帐篷时,也会连带着上面的水和泥;走路时,裤子的后半裤腿都会溅上泥,当然这些东西也会被带进帐篷里;鞋会湿,越野跑鞋会湿透,脚会泡在水里一天;不能正常进行吃饭、上厕所、休息等等正常活动,而且不行走的时候更容易失温….…
在栈道上的第二天,设想中最挑战的情况就出现了:在雨中的泥潭和水坑里爬超过40度的上坡,在被青苔覆盖的光滑大石头上走超过40度的下坡,在上坡和下坡之间,忍着大便。
一路上,昨晚一起录影的熟悉面孔相继出现。AT的核心地标是“避难所”。这是一种木头半敞式小屋,一到两层,一面暴露在外,但是头上有顶,可以直接把帐篷睡袋放下睡在里面,省去了扎帐篷的麻烦。但是我已是AT今年第1018个徒步者(实际人数可能更多),每天从起点出发的人超过四五十个,大家一窝蜂抢一个只能睡十五人的小房间是不现实的。避难所除了能省去扎营的麻烦,其他的好处很少:你周围可能躺了六七个鼾声震天的大汉,头顶可能有老鼠爬过,谁半夜翻来覆去的话整栋楼都会知道,早上想要提前离开也不方便。避难所往往也是社交场所,hiker吹牛的地方,对于喜欢早点休息的人,还是三个字:别想了。
第一天的避难所里还有几个位置,但我还是扎了帐篷。第二天就不同了,下雨下一天,所有的人都想抢避难所的位子,包括我。但下午三点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满了,因为有几个徒步者整整在里面待了一天避雨!。。这美名曰:栈道上的全休日,其他辛苦在雨里走了一天的人只能干瞪眼。我的心态比较平和,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在AT上是早晚得在雨里扎帐篷的,那就练练手呗,谁怕谁。
中午吃饭的时候,布莱克和乔伊聊起了AT的完成率。官方统计的完成率是15%,他俩觉得实际数据应该更低。昨天大家还谈笑风生,可是能不能到卡塔丁,是一件很现实的事情。昨晚扎营的二十几个人里,只有两三个人能笑到最后。据说过了Neel Gap, 继续下去的徒步者人数会骤减。而这才是最初的30英里。
判定一个长距徒步者是否合格,是可以看出来的。AT的一切都符合我的预期:陡峭的坡度,成天的雨,千篇一律的景色,还有很多摩拳擦掌的新鲜人。我知道,从明天过后,当中的大部分人我就再也见不到了。
4/5 第一天
8.8英里AT引道+2.8英里AT,当晚位置:Stover Creek Shelter

去年四月四日清晨六点,我和美国大叔鲍勃沿着蜿蜒的山路,在晨曦的微光之中驶向PCT的起点。一路上,我一句话没说。站在国境线,背脊朝南,我就这么一个人开始了PCT。
在栈道上的第二个星期,我有次竟在疲惫的行走中失了神,恍然看见長沼(CT同伴)在我前面带路。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我被这种力量牵了去,加快了步伐,下意识地想要跟上他–这是我在科罗拉多栈道上跟他一起徒步的常态。但当我意识到前面那个引导我的人只存在于自己的幻觉中时,只有一阵委屈的鼻酸。在那之后第二天,我就遇到了我在PCT上真正的引导者们。卡洛斯、奶爸、花和鲁多:我们看着彼此的背影、吃进去前一个人脚步扬起的灰尘,在这个默认的契约之中成为了彼此的标杆和推手,直至PCT结束。
可这次的AT,明显不一样了。贾老师、贾嫂、朋哥朋嫂、的送行,让我知道看着我背影的人还在身后。AT的起点是一座山,我要一个人去山顶,而此时已没有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临别,因为我知道前进或退后,野外或城里,都是家。在Amicalola瀑布,我终于看到了几个月以来久别的远山:黛青的着墨,天色的渲染,温柔的线条,无不让我激动得感叹自然之美,能带给我太对喜悦。大学的时候,学校背后有个自然保护区,我经常一个人跑进去撒野。此刻美国东部的群山显得那么熟悉,昨日重现,看来有些东西就是流在血液里的,逃不掉。
出发之时我没了赶路的焦躁,跟路上的徒步者们打着招呼。AT的起点在Springer 山顶,要徒步9英里才能到达我,之后才是正式的AT。在山脚下的登记簿注册时,我发现自己是今年第1018名徒步者,大家都目的地都写着“卡塔丁”(AT最北端,位于缅因州)。我知道,我今天遇见的这二十多位和善的面孔之中,只有不到四人能站在卡塔丁上微笑。AT的完成率不足20%,在最初这几天结实的朋友,可能会一个又一个地消失。
第一天我中午出发,下午走了11英里,膝盖和肌肉又有了久违的酸痛感。傍晚二十几个人分享一个避难所,围着火堆晚餐,吃罢后竟有几人开始自发地练瑜伽,做各种伸展活动。这些人来自美国各地,大多数是年轻人,三言两语打成一片,聊熟了之后才发现忘了问名字。
在这对人中,科罗拉多的年轻人马克让我想起了卫斯理(CT同伴),姑娘艾伦牵着一只狗,一对年轻的姐妹还带上了父母走一段,五十多岁的凯恩跟我的装备一模一样,乔伊是我在PCT上好友灰狼的同学……他们消失了又怎样,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完美的第一天,足矣。
4/8 第四天
当晚位置:AT总第45英里

Neel Gap是AT第一个补给地,这个地方也有很多故事。在到达尼尔山口之前,徒步者要先翻越“血山”,这是AT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老大难山头。不少人从血山上下来之后,就直接退出了,所以尼尔山口享有“20%退出率”的美名。有些人打算再坚持一下,就在尼尔的装备商店Mountain Crossing搞一个“装备大清点”,让店里的工作人员检验每样家伙,扔掉不必要的、更换更轻的、把过重的东西寄回家。商店自带邮局,把你的旧装备寄回家,可谓是一条龙服务,太会做生意了。
在尼尔山口的青旅里,我遇见了AT传奇人物“巴尔的摩杰克”。
我:我这次时间有点紧,八月底要赶回去上课。
杰克:如果到时候你没走完,时间到了,怎么办?
我:走完再说。
杰克:真好。我第一次走AT的时候,在终点前100英里退出了。虽然第二年又回去走了之前没完成的部分,但是感觉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如果能完成,就不要放弃。
我:之后呢?你又去了哪里?
杰克:后来我又通径徒步AT八次。
我:!!……
这就是走了AT九次的巴尔的摩杰克。我之前还听说过走完AT十三次的人。走完PCT十四次的威廉姆森干脆就把家搬到了栈道旁边。以前我无法理解人为何要一次次重复走同一条路,但前段时间突然有了再走一次PCT的念头…..
今儿天气很好,我在青旅收拾行李,中午才出发。被杰克教育了一凡之后,我又遇到了老夫妻“把手”和“记号笔”。他俩知道我来自中国之后,便告诉我路的前方有一个剧作家,名叫“抄写”。抄写姑娘在中国教过书,过三十几个地方,现在正和老公+一起走AT,为新剧找灵感。之后,我果然在栈道上遇到了一对带着哈士奇的年轻夫妇。我二话不说,直接走上前,开始对“抄写”说中文。她先是惊讶得不知如何回答,然后跟我聊起了如何喜欢、热爱的小吃、在火车站用中文买票被围观、被出租车司机坑钱……夫妻两人精神状态不错,但哈士奇狗狗看上去很累了。他们是我此行遇见的第三组带着狗狗通径徒步AT的人。
傍晚时分,到达避难所时,连外面的空地上都已经搭起了二十多个帐篷,花花绿绿好似大本营。我下午的状态很好,便继续赶路,今晚第一次在AT上一个人扎营。第一次长距的人都很害怕一个人,喜欢往避难所附近的人堆里扎,于是AT沿途其他地方几乎没有露营的人。傍晚,远处响起了郊狼此起彼伏的叫声。我把食物袋重新整理好,所有食物全部密封,然后和它一起睡进了帐篷里。应对黑熊的办法有很多,可我没有熊罐容器,没有避难所旁边挂食物袋的绳索,也没有绳子和树能让我把袋子挂在营地附近。这就是AT上一个人扎营的小代价,希望熊孩子半夜不要来家门口捣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7 第三天
当晚位置:AT总第32英里,Neel Gap青旅


昨天和避难所的几十个人在一起讨论今天的计划,大家的意见分成两派:要么作死,上血山,一路杀到Neel Gap, 一共16英里;要么舒舒服服地走8英里,第二天再翻血山。Blood Mountain血山是战役旧址,地势险峻,下坡很陡,而且周围6英里不能扎营(除非有熊罐),所以需要一鼓作气翻过去。我当然是想马上到第一个补给地,所以选择了第一个方案。
昨日的雨没有降低行走的效率,却让扎营及其不便。早上起来之后,一大堆东西都湿了。我的帐篷是zpacks单层帐,下面是蚊帐,雨水很容易溅起来洒进帐篷里。打包的过程很痛苦,帐篷外部的泥巴和水加起来得有一磅重,还不算其他湿掉的东西。看来到青旅的计划是一定得完成了。
一天没有见到一个通径徒步者,但是遇见了几十个短途和一队栈道维修志愿者。AT和其他小径一样,绝大多数是由志愿者维护的。
血山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难,上升是两英里升高600英尺,比PCT上见过的1英里1000英尺要简单许多。下坡的确不容易,小径上全是泥和湿润的石头、树根,有些地方落差很大,需要用手协助。
血山脚下就是Neel Gap. (Gap和西部的山口、垭口的用词pass是一个意思)公路旁有AT最著名的装备商店Mountain Crossing。很有意思的是,店门口有一棵“屈辱之树”,上面挂满了鞋子–这是那些退出的徒步者留下的。AT最难的就是开头和结尾,不少人走了前30英里就打退堂鼓了。在栈道这头三天,我预料之中的难点都发生了:没有景色、超市、陡、石头多、避难所拥挤,不过我对东部的大山还算熟悉,知道这是常态。一走在路上,精神状态十分好。
傍晚在装备商店里买了东西,订了青旅的床位,正愁没有吃的,一群栈道天使就出现了。他们是当地的教会组织,经常来这里做栈道奇迹。这次他们准备了三道菜和甜点,我连吃了两大盘,啧啧。这是今年我遇到的第一个栈道奇迹。
青旅的下铺住的是“教授”。教授的确是一位教授,儿子在空难中丧生,教授此行是为了完成儿子的遗愿。我心里一震,想到了出发前刚读到的故事:父亲把儿子的骨灰带上栈道,但自己有伤不能完成,把儿子的骨灰交给了路上遇到的姑娘,由她带到终点。先前,我还读过一本AT游记,作者的妻子得乳癌去世了,他在一年之后辞去工作、走上AT,以纪念亡妻,并感恩现在的生活。从许多方面来讲,徒步、小径和AT本身都有治愈的作用。以后细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10 第六天
当晚位置:Hiawassee 海尔瓦塞小镇

昨天熊孩子们没来光顾我的帐篷,但听说有位大姐的营地被熊骚扰了两次。这位大姐在同一个晚上被毒蜘蛛咬了,从手指到手臂全部肿了。旁边的一位大叔当即让她把伤口割开,放毒血。直升机和警察全部出动,护送大姐进城里的医院。大姐今日在镇上成了公众关注的焦点,所有人都上前进行“采访”,大姐欣然表示这些小问题不会影响她的AT计划。
六天之内,已经遇到了三次栈道奇迹。今天的奇迹除了有吃有喝之外,还包括被车送进城。海尔瓦塞市依山傍水,城市明亮整洁,是不少富人夏天度假的地方。我和俩弗罗里达的姑娘+一缅因大叔在城里徒步了一小时,才走到了传说中的披萨饼自助餐。我已经一个星期没吃热食了,后果可想而知。。
回到旅店,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店老板告诉我房间已经订满了。我支吾道:有两个同伴在我后面…有一个缅因来的大妈…四五十岁…棕色短发…还有一个丹佛来的男生…二十多岁…店老板问:你知道他们真实的姓名吗?于是我就傻了。栈道上大家都用栈道名称呼彼此,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铃铛大妈的姓名是啥。
正一筹莫展时,说曹操曹操到。铃铛大妈笑容满面地把我拉进她的房间,安顿下来后,马克“再见哥”买来了啤酒,三人在露天阳台上吹吹牛聊聊天,好不痛快。
酒店所有的房客几乎都是AT徒步者。每年夏天,就是我们这些人为沿途的小城带来无限商机。傍晚,一行9人压马路去自助餐厅扫荡,饭桌上大家聊起了小径上的凶杀案。到目前为止,AT上的死亡案例十有八九都是凶杀,作案者大多数是沿线的居民。马克的父亲本想在谷歌搜索上查找”Appalachian Trail Maps” (AT地图),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条却是“Appalachian Trail Murders”(AT凶杀), 据说被害者大多数是赌独身女徒步者。大家都往我这里瞅。过去两个晚上我都是一个人扎营的,也经常一个人走路,让不少扎堆庇护所的人颇为惊讶。看来美国东部的徒步的确与众不同,栈道上不仅有毒蜘蛛和黑熊,还有怪蜀黍……
4/9 第五天
AT总第61英里

在PCT上,同伴鲁多总结过:前一百英里是最难忘的,其刻骨铭心(精疲力竭)的程度远超之后2500英里。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AT最前面这段确实让我累炸了。
传说之中,今天下午三点之后会有雷阵雨。可走了一天,不仅没掉一滴雨点,还又热又闷。今年的新生代蚊子也开始学习它们的妈妈,跃跃欲试,想练习下get的新技能,往我身上直扑。四月的蚊子已经开始咬人了,这让我对这漫长的夏天充满了期待。
海尔瓦塞(Hiawassee)是AT经过的第一个城镇,从Unicoi山口和深溪山口都可以搭车前往。今天经过Unicoi山口的时候,我忍住了,心想可以再走二十几英里,明天从深溪山口再搭车。这样做的顾虑是:我的食物储备告急,不知道能不能再撑一天。当然,大片总是有最后三分钟的拯救:山口正飘着烧烤的香味,原来是当地某教堂的志愿者们正在搞栈道奇迹:双层安格斯牛柳黄油奶酪夹心汉堡包!!好吧,其实东西没有那么夸张,但我还是感激涕零地咽下去了,原上帝真的不想让我现在进城啊,那我就再走一段路吧…
这两天,我已经把大多数一起出发的人都甩在身后,和我玩“青蛙跳”(速度相近)的只有马克和铃铛大妈。
马克,科罗拉多人,住在丹佛,已经有了徒步者的大胡子,年龄不可考,约20-35之间。性格嘛,卫斯理+卡洛斯的合体 (这个梗要翻我之前CT和PCT的文章才能懂)。马克的栈道名是Adios (西班牙语里再见的意思)。因为马克速度比较快,老是超过别人,不停向大家说拜拜,就此得名“再见哥”。
铃铛大妈,五十岁左右,缅因人,身强体壮型,徒步过美利坚的半壁江山,这次只走一半AT。大妈脚趾做过手术,现在又有点感染了。其实前两天我也被自己的脚趾吓唬过,以为要像Wild女主角那样一片一片把快要脱落的脚指甲从指头上撕下来了,说不定指甲盖还能做收藏。
4/12 第八天
当晚位置:AT第106英里


灰熊大叔和我一边走一边聊天。他说有个朋友制作了一部关于AT的纪录片,讲的是一个失踪大妈的搜救故事。谈话正进行到高潮,前面出现一条小溪,灰熊大叔敏捷地踩石头蹦过了河,瞅着我在后面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过河之后,灰熊说:大妈的尸体在一年后被找到了,在一条河的下游,所以我刚才要看着你过河……我听后向灰熊表示感谢,幸亏您在我过河之后才说明真相,不然我脚抖……
午餐时,灰熊告诉我河边有个姑娘,也叫“海蒂”。Heidi是我的英文名,初中的时候自己瞎取的,貌似在美国这名字已经绝种。海蒂姑娘居然跟我差不多年纪,相机都是同一款,还主动要求合影,说“现在叫海蒂的不多了”。海蒂姑娘生长在爱荷华那大平原中,从小没见过几座山,一来旧直奔AT,有点吃不消。在爬100英里观火台的时候,有一段很陡的上坡,需要用手。我让海蒂走在前面定速度,自己负责在后面气喘吁吁,以鼓励海蒂姑娘“你不是一个人”。
观火台是美国东部山林间特有的建筑,和庇护所、林间厕所一样,是阿帕拉契亚的标志。我在纽约州立大学冰蛤蟆屯分校读书的时候,学校户外队领队格林大叔经常带我们去爬观火台。格林大叔上能爬下能划白水,是我的户外启蒙者。他立志要走完纽约所有有观火台的。在AT第100英里的这座观火台,我突然开始怀旧……
今天走了20英里,每天庇护所的熟面孔越来越少,但和新朋友的相处都很愉快。大家都对我的两件事表示惋惜:一是我没有炉子和气罐来煮热饭,二是我要赶时间在140只能完成AT然后回去上学。大家纷纷鼓励我翘一个星期的课,不要老是把刚认识的人甩在身后;但我很喜欢做追及问题,说不定一路走一路赶超,能把今年走AT的几千号人都认识一遍。
我明白这只是乏力的自我安慰。如果我有充足的时间,我更愿意在栈道上跟我喜欢的朋友们待在一起、共同前进,而不是匆匆赶路、不停道别。我已经开始感觉到了AT大熔炉的热情之火。夏天还没有到来,但我已经准备好被锤炼一番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11 第七天
当晚位置:AT第86英里

铃铛大妈的大拇指被医生钻了两个洞,把里面的脓血放了出来,据说不疼了。那天在林子里被毒蜘蛛侵犯的大妈也上路了。如果人人都像他们那样强悍,估计AT的退出率就不会那么高了(当然,小径也会更挤…)
今天从海尔瓦塞返回栈道,神清气爽,脚下生风。昨晚吃了两片过敏药,结果光荣地睡过了第一班车,导致上午十一点才出发。镇上吃的饕餮大餐在一宿睡眠之后发挥了作用,三瓶蛋白质饮料也让肌肉舒服了许多。今儿的目标是在一个下午的时间内走16英里,去找“再见哥”马克。
半路上,一小伙子傲娇地把小径堵住了,我就只好跟他走一段。他叫罗素尔,亚特兰大的码农,佐治亚理工毕业,卖了房卖了车,然后把身子卖给了AT。罗素尔说他在电脑前面坐了五年,没怎么锻炼,腿部肌肉都退化了。这分明是扯蛋,因为他没有登山杖还能跟我走得一样快(前提:目前在AT上我也就遇到一两个人比我走得更快)。罗素尔明显是有备而来,在装备和食物上都做了很深的研究,极客在科学备战这方面的确比文青强。
跟罗小弟告别后,栈道突然陡了起来。我和罗素尔在午餐时还翻看了指南书,发现新罕布什和缅因州有不少魔鬼上下坡,什么0.4英里之内上升850英尺啦,2英里之内上升3000英尺啦,让我刷新了对美国栈道系统坡度的认知极限(PCT上最陡的是1英里上升1000英尺)。我在脸书上说这两天的小径太陡了,结果某AT大叔跑来评论:忍着吧,AT在进入新罕布什之前我,都是“平的”。另一位AT大叔说:进了新罕布什之后,就可以把登山杖扔了,因为爬栈道要用手…好吧,我拭目以待半攀岩式的“徒步”。
一直都听说有人穿着拖鞋走长距线路,今天终于得见一位拖鞋高人,穿着走完了约翰穆尔径。
八点到了营地,又是几十号人,大家燃起,簇拥在5000英尺的山顶上吹牛,看日落西山,看繁星升起。营地旁边有条小溪,几个兄弟抓了小虾,得瑟地炫耀着。“只要爱对了人,情人节每天都过。” 我说:只要走对了路,每天都是假期。
4/14 第十天
当晚位置:AT第131英里处


我喜欢一个人在森林里行走的感觉,但我分不清自己是更爱山林还是更爱行走。在南加州的时候,我向奶爸分析过PCT上两种类型的徒步者:运动型和艺术型。不知不觉中,我竟然在“跑”向的旅途上从后者变成了前者。一夜雨后,森林的毛孔张开了。大地安静地呼吸着,吐出来的水汽和氤氲的晨雾融为一体。树根恣意地盘绕着,酝酿着森林的秘密。在这样的早晨,我再一次醉在了土地的梦里。
在AT上已经整整十天,当中有超过一半时间在下雨,我竟然一点不厌烦。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南方山脉,雨水并不冷,甚至能在初夏带来清爽的感觉。最大的问题是泥:它们无孔不入无坚不摧,从帐篷到背包到裤脚到鞋袜一路攻城略地。无可奈何之中,我们只有把希望寄托于下一个补给地,希望这些“污点”能被洗清。
我们这一队人里,只有我一个女孩。马克是四海为家的厨师;闪电是有痞气的码农;帆布男是沉默的画家;大猩猩的爸爸是动物学家,所以他能模仿各种哺乳动物的叫声。
傍晚五点,他们四位男士占领了庇护所,可我还想继续行走,毕竟自己一般都能走到七八点钟之后。于是,一天从16英里变成了22英里。在最后的山顶上有一处高台,我爬上顶端一探究竟。台上坐着一对情侣。女生的眼神如鹰般锐利,男生的笑容里有些沧桑。他们在天台上脱去鞋子,正襟危坐,面向日落。我的直觉是这两人一定是搞户外的。不出所料,男孩在大烟山国家公园工作,女孩在我明天要去的Nantahala户外中心工作。他们教我辨认远处大烟山的山脊,向我指出AT要经过的几个山头。山脊上的积雨云已经开始酝酿,向我们的方向缓慢移动着;他俩看着层层叠叠的雨云竟然越来越兴奋,
大喊着“太酷了”。户外人心中的火苗,在大自然里一点就着。
4/13 第九天
当晚位置:富兰克林市

我和黎晨哥是通过Bay Area Chinese Hiking 的脸书认识的,他曾在PCT上造访过两次,武功了得,体能上限未知。黎晨哥在AT出发前告诉我,他有一个表姐在富兰克林市,可以带我进城。我没想到的是,雅玲表姐不仅带了我和其他四位一样又脏又臭的hiker trash来到了富兰克林,还带着我们去了两家超市+吃了两顿大餐+花了一天的时间陪我们转悠+把她的空房间腾出来给我们使用。雅玲姐是我们在AT上第一位全能栈道天使,让我们几个人感叹自己是何德何能得到这么好的待遇,以后必当日行一善回报上帝。
在雅玲姐的房子背后,一条小河安静地流淌着。我们五个人喝着红酒,吃着葡萄和草莓,躺在仰椅上,看着天上的云飘过。这让我想起了无数个南加的夜晚,繁星把夜空点燃,思绪翩翩起舞,言语泛滥。闪电和大猩猩聊起了栈道带给人的变化,我微笑地听着,不说话。在两年前的夏天,我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的顿悟,而现在走得太远,竟然难以描述自己的改变。
此时此刻,一切刚刚好。
4/17 第十三天 AT第172英里
当晚位置:大烟山国家公园Birch Springs Campgound

大烟山国家公园(Great Smoky Mountains)是AT要穿过的两个国家公园之一。大烟山是美国国家公园体系中年均访问量最高的公园;它常年云雾笼罩,多雨潮湿,在南塔黑拉的土地上孕育了种类纷繁的动植物,是全美生物多样性最高的地区之一。这里的鸟类、植物、大型哺乳动物(如黑熊、麋鹿)、萤火虫、菌类等等都是镇园之宝。AT会在大烟山爬升至6000英尺,并到达全线海拔最高点–克灵曼之顶(Clingman’s Dome)。这里没有靠谱的气象观测台,每个山头就是一个气象体系,一天之中晴雨多变。但自从进入北卡之后,每天都会下雨,我已把此当成常态,尽情地享受着。
来徒步之前,室友的资料上都说AT没有景色,全在林间漫步,单调无聊。我倒是很喜欢AT的“绿色长廊”风格。一天之中,绿色是主题:绿叶、藤蔓、青草、苔藓目不暇接。雨中,白色的雾气穿过森林,整个小径仿佛是天空之城的走廊。每到开阔之处,便能看见云海沉入山谷,远方的山峰漂浮着,仿佛白色奶油蛋糕上的巧克力(好吧我是饿了)。
松、柏、杉、橡、桦是山林中的士兵,庄严挺立。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大地发酵着,散发出潮湿的清香。在光合作用和呼吸作用的循环中,这片北美大陆上最古老的山林吸纳吞吐着亿万年来日升月落的规律,见证着生命的出生消亡。在山中,饮不尽的是这种沉默的威严。陶潜、李白、王维、苏轼正合适,白居易、李煜、纳兰性德也可乱入,李清照的“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也竟然试用。我眼前的这场大戏,和千百年前在太平洋另一头的土地上出演的剧目,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就安静地听雨吧,如果古人没有抱怨,现在有帐篷和雨衣的我,还能说什么呢?
4/16 第十二天 AT第154英里
当晚位置:Brown Fork Shelter

等了十二天,今天终于睡进了庇护所。
庇护所Shelter是AT沿线的小木屋,三面墙+屋顶,偶尔有前庭和木桌。这些庇护所每六七英里就有一座,大小不一,最大的能睡几十个人,最小的只能睡五六个人。庇护所周围往往有林中厕所Privy, 水源,搭建帐篷的场地。这里是嗨客们睡觉吃饭吹牛聊天嗑药避雨搭讪休息的场所。
我对庇护所又爱又恨,这跟我的徒步风格有关。我在AT上目前这段(佐治亚-北卡)区域一天能走20英里(合32公里),大约能经过2~3个庇护所。每晚七八点钟结束徒步的时候,最后到达的那个庇护所多半都满了,因为有很多人每天只走六七英里,从一个庇护所移动到下一个庇护所,在最早的时间抢占位置。但我又不肯少走一点路,如果让我每天下午一两点就结束徒步还不如要了我的命。我不希望让每天的徒步计划成为庇护所位置的奴隶。
另外,庇护所是公共场所,不像帐篷里那么自由,想啥时候睡觉就啥时候睡觉。有些人在庇护所嗑药、喝酒、大声喧哗,你只能眼睁睁地瞪着。
庇护所也是老鼠的乐园。老鼠对徒步者来说是比熊还恐怖的动物,它们牙尖嘴利,无孔不入,飞檐走壁,攀绳索翻背包样样武功了得。它们在夜里发出叫声,一个屋子的人都没法睡好,生怕自己的食袋被老鼠咬穿。我在华盛顿的PCT见识过鼠哥哥的威力。阿鼠从食袋的口子直接爬进去,把装满trail mix的密封袋咬了一个口,里面的东西被舔得干干净净。我还听说过老鼠咬穿帐篷吃东西的故事。这些山鼠和城里的同伙们品种不同,功力更甚。
但是庇护所有一样东西是让人无法抗拒的:屋顶。在庇护所里睡觉,就意味着不用搭帐篷。试想着在倾盆大雨中走了一天,鞋袜都湿了,在雨里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在雨里搭帐篷……庇护所是雨中的最佳避难所,一到烂天气就人满为患。
今天从南塔黑拉户外中心出来,发现头一天一样二十多个人,在竞争同一个庇护所,让我有点毛。我一天能走的距离,他们要分两天走,因为这样可以天天睡庇护所。但这样就让那些走了更多路的人丧失了机会。雨砸了一天,小径变成了泥河,一步一滑,我是真的不想搭帐篷了。庇护所里有几个哥们在这里休息了一天避雨,其中一个人大概觉得不好意思了,把他自己的位置清出来让给了我。谢天谢地,今夜又将与鼠兄同床共枕。香烟的味道已经熏得我眼镜呛了。
二十分钟之后,闪电和眼镜男出现了。马克“再见哥”在南塔黑拉等包裹,估计我和他无法再见了。马克也是基友,真想把他介绍给奶爸,走长距路线的gay实在是太稀有了。我和闪电讨论了一下,两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后来居上,赶超这些“庇护所懒人”,争取走到队伍的最前端。4月5日在AT的出发日期里算是偏晚的,但我们目前周围的人基本都是三月底出发的了,说明我们已经超过了不少人。
明天,我们将会来到大烟山山脚。这将会是新罕布什州之前最难的一段路,我决定不如趁机大干一场,再往前冲。
4/15 第十一天 AT第137英里
当晚位置:Nantahala Outdoor Center

自从最晚目睹大烟山的山脊线之后,我就对接下来的路程充满了期待。我去过19个美国的国家公园,徒步穿越过7个,大烟山却是我一直以来最向往的目的地。在Great Smoky Mountains, AT将会经过栈道最高点–Clingmans Dome, 小径基本保持在两三千米左右的海拔。这里是阿帕拉契亚山脉的精华。
大烟山也是AT全程最困难的部分之一。这里常年被雾气笼罩着,天气变幻莫测,寒冷、阴雨、大风、雷电、暴雪都可能在一年中的任何时候出现。我当然希望在晴朗的天气目睹群山的真容,但我坚定的认为雨水和云雾是大烟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大烟山遭遇了恶劣的天气,这必然是她真正的面貌。大烟山的神秘和庄严,就藏在那些雨水云雾里,所以在雨中徒步大烟山为最佳。
今天上午在泥里滑了6英里,来到了南塔黑拉户外中心,这里是北卡的水上运动重镇,来这里划whitewater rafting的人尤其多。雨砸了整整一天,徒步者相继从山里出现,背包裤脚鞋袜上盖满了泥巴,脸色苍白阴郁。放下背包、在屋檐下享用一顿热餐之后,他们满意地靠在椅背上,点一瓶啤酒,向其他人吹吹牛,感叹一下雨中徒步的不易。一切在路上丢失的,又在路上得到补偿。这就是鼓励着这群人继续向北方前进的动力吧。
4/19 第15天 AT第194英里
当晚位置:大烟山国家公园Siler Bald Shelter


半夜狂风骤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醒来,速速收好东西,把帐篷拆了,跑进庇护所加上一层衣服。庇护所里的人都醒了,十二双迷迷糊糊的眼睛盯着我,准确地说,是瞪着我。大家都觉得这小姑娘疯了,大雨天还这么瞎正经。摩托车老头说:We are signed up for this. 是啊,都是自找的。生命在于折腾,且作且珍惜。
小径变成了一条河,黄色的泥水流成了瀑布,一脚踩下去,陷进泥坑里,再用加倍的力气把脚拽出来。深深浅浅中,我的鞋子湿透了。这已是三年来的家常便饭。遥想去年PCT在加州爬雪山,每天要涉水过几十条河,陷进雪坑里,还拽不出鞋来。半夜气温降到零下,鞋子结冰,第二天早上起来要烧沸一壶热水,浇在鞋子上,才能把脚放进鞋子里。有时候一连好几天,脚都没有干过,每天早上都要鼓起勇气把脚塞进袜子鞋子里……长距徒步的日常,就是湿、冷、汗、热、饿、渴,这些“不爽”都是用来交换美景和奇遇的货币。
正出神,一只熊从我前方跑过。它的毛色很浅,体型较小,从山顶飞奔下山,像是一只回家避雨的小黑熊。昨天我就在栈道上看见了熊脚印,心想着,如果在大烟山还看不见熊,就太遗憾了。我对美洲黑熊的习性比较了解,对它完全没有惧怕,只担心它跑的速度太快,来不及照相。
雨越下越大,我离克灵曼之顶还有八英里,雨衣的内部湿了,打湿了防风衣,我越走越冷。正好前方有一个庇护所。庇护所的前庭是个风口,我可怜地掏出两个能量棒,站在背风的墙后面啃着。房子里传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热闹。凑近去一看,整一个小地方堆满了人,花花绿绿的湿衣服挂在各处。“进来吧,我们在生火。” 庇护所的角落有一束小火焰,火苗很小,烟雾浓重,一个小伙子坐在火堆前面折树枝。第二层上的姑娘大声地说着话,眉飞色舞,手中捧着一壶热巧克力,水汽从锅里升起来,看上去真像一碗神仙汤。三三两两的人煮着饭,其他人交谈着,没有人有要离开的意思。看来这一帮人昨晚就睡在这里,今天打算留下来避雨。这么一瞅,我的雄心壮志也没了,毕竟在这样的凄风苦雨里登顶克灵曼也没啥意思,不如留下来跟这帮人吹吹牛,总比再失温一次强。
4/18 第14天 AT第189英里
当晚位置:大烟山国家公园Derrick Knob Shelter

昨天光顾着诗情画意,忘了讲正事儿了。
昨日上午我从庇护所出来,一夜没怎么睡好。半夜有鼠哥哥吱吱叫唤,鼠兄弟们爬上绳索,把谁的食袋给咬穿了,嗤嗤直响。我的食袋放在背包里,但我还是不放心,把食袋塞进了睡袋里,就这样辗转睡着了。
在前往大烟山的路上,AT一路下坡,终于抵达Fontana Dam芳塔娜水坝。芳塔娜是大烟山的南侧入口,有一个度假村,住宿昂贵;不过大多数徒步者都直奔一个地方:芳塔娜“希尔顿酒店”。“希尔顿”其实是一个庇护所,但它不仅有上下两层,还提供热水、淋浴、照明,可以睡二十几个人,是AT上最“豪华”的庇护所之一。闪电兄进了庇护所占位置,我却没有太大兴趣。庇护所把一批批徒步者集中在一起,几十个人簇拥着,以类似的速度前进,抢占下一个庇护所,造成了栈道上的拥堵和滞留。还听说有人在“希尔顿”待上好几天……我决定当晚继续前进,穿过水坝,进入大烟山,在第一个营地扎营。
AT徒步者进入大烟山需要拿一张许可证,而且只能在国家公园内部的庇护所和规定营地睡觉。
在芳塔娜度假村,我居然见到了去年PCT的朋友Tea. 茶姑娘和她的三个朋友比我早一天从墨西哥国境线启程,我们在出发之前一同住在栈道天使鲍勃大叔的家里。茶说她去年十月底才到达加拿大,走完全程用了六个半月,庆幸的是华盛顿没有下雪。
今天我在大烟山走了17英里,这儿和传闻中一样难搞,有许多坡度超过45度,加之连日阴雨,栈道上全是泥。Ridge Runner是大烟山国家公园里的巡逻员体系,一巡逻员检查了我的许可证,还撂给我一个好消息:明天全天下雨。虽说雨已经下了一个星期,但明天却十分关键,因为这是我计划登顶AT最高点–克灵曼之顶的日子。
4/26, 第22天,AT总第292英里

在热泉的日子里,时间过得很慢。在大多数的时间里,我平躺在床上,把脚抬高,床头柜上放着汽水和零食。我左边的床位是得过男孩“波特先生”,右边的是大猩猩。
大猩猩,与我同岁,直男,纽约上州人,后裔,牛高马大,轮廓分明。大猩猩的父亲是动物学家,从小教给他各种哺乳动物的叫声;他把猩猩的求偶啼声学得最顺溜,经常跟我们表演,故得此名。
大猩猩是传说中被“家庭教育”培养出来的小孩,18岁之前都是父母当老师,爹地心血来潮了就会拉着他和姐姐俩人进行公路旅行,一出走就是五个月。每次公路旅行都有个主题,内容涉及战争、地质、植物、政治等等,主要“授课地点”在各大国家公园,当然沿途顺带介绍常识,从汽车维修到美国公路系统到各地文化,一并延展开去。大猩猩后来上了大学,纽约州立水牛城分校,说起来还是我半个校友。本科毕业后他去了斯坦福读研(学的居然是EE),八月底就要去洛杉矶工作、过白领生活了。
马克和大猩猩的出身大不相同。马克的父母都是军医,从小驻扎再各个部队,一直颠沛流离。马克的母亲在他10岁时就去世了。他从15岁开始一直打工,赚钱养活自己,大学也没有念完,但这并不能遮掩他的聪慧和才华。马克和大猩猩都做得一手好菜,而且他俩三观正、情商高,能跨越阶级和性取向(马克是弯男),聊得到一块儿。
另外一个有趣的人是闪电。闪电哥也是精英家族出身,工科男,毕业之后工作了几年,再出来徒步。闪电特别聪明,却有一点痞子气,上能喝酒下能嗑药,和草根们打成了一片。
帆布男是一个有四十岁大叔长相的27岁青年,画家,面容粗犷,性格随和,是闪电的小跟班。加尔文是帆布男的反面:眉清目秀但性格硬朗、沉默寡言。加尔文的最佳损友是大猩猩:对人学历阅历差个十万八千里,这两人的脾性却极其相似,相处不会打架。
4/24和4/25, 第20和21天,AT总第274英里
当晚位置:热泉市Hot Springs, NC

四月底的艳阳里,森林活起来了。当初离开佐治亚时,树枝还是光秃秃的;转瞬间,我已在栈道上整整三个星期,夏天也逼近了家门口。蚊虫开始在林子里转悠,围攻每一个携带“移动沼泽”气息的旅人;叶片从新绿转为嫩绿转为翠绿,阳光从上午九时起就开始撒欢。光影流转,北卡和田纳西的林中漫步,也越发惬意。
在美国的步道体系里,很少有路段会穿越过一个城市。在PCT上,南加州的甜水镇是全线惟一一个在小径上的城市;而AT上,这样的栈道城市有好几座–北卡的热泉市,弗吉尼亚的大马士革,新罕布什的Hanover等等。
在经历了270英里、十几天大雨、大烟山和南塔黑拉的洗礼之后,热泉市的一切都那么惬意–深南爵士乐队再酒吧演出,大得吃不完的披萨饼,度假村的温泉和啤酒,篝火和星空,一队狐朋狗友相伴。我在这里躺了一天,吃了一天,看徒步者从青旅进进出出,与老朋友重逢。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4/28, 第24天,当晚位置:AT第332英里

如果分三六九等的话,许多人会把徒步放在最低等的一级,因为它门槛低、简单易上手,技术含量不高、危险系数不大。但与多数人的看法不同,长距离徒步在户外运动中被划分为endurance sports(持久性体育项目),和超级马拉松、铁人三项等平起平坐。日本“三重冠”Masa在徒步完成大陆分水岭栈道(全长5000公里)之后,这样对我说:这条线就是一个横着的珠穆朗玛。当然这个说法很有争议性,但长距徒步把人暴露在野外几个月,积累下来的危险系数和技术含量确实很可观。量变引起质变。
我算了一算,自毕业以来这三个夏天,我已经在野外生活了超过200天,目前已经穿越过7个州、爬过几千座山。但这能说明什么呢?我依然是刚入户外门槛的菜鸟,重复做一件事N遍,只能让我在这一个领域成为精英。换言之:不要以为自己很吊,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今天一伙人一起爬了秃头山,路线很难,但收获颇丰:从顶峰远眺,层峦叠嶂,浩宇苍穹,大地之广阔尽收眼底。谁再说美国东部没有山,我跟谁急。
在山顶,“三重冠”杰斯特开起了玩笑。杰斯特走过阿帕拉契亚、太平洋山脊、大陆分水岭三挑线,总里程两万五千公里,在长距徒步方面已经是老兵中的老兵、专家里的专家了。可是他背了10磅重的装备(单反+镜头),背包看上去鸭梨山大。于是杰斯特做起了一个实验:在开始徒步的前几天,他隐瞒身份、藏好腿上“三重冠”的纹身,观察别人对他背包的反应。果然,有许多人看到了他的背包,以为他是新手,都主动上前当起了老师,“教我怎么徒步、怎么减轻负重”。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这让我想起了徒步圈的一句金玉良言:Hike your own hike, 徒你自己的步,少对别人指指点点。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到不到的了卡塔丁,都值得一读。
4/27, 第23天,AT总第309英里


美国著名作家Bill Bryson曾徒步过AT,后来写了一本回忆录,名叫A Walk in the Woods, 直译过来是“林中漫步”。
小径在一连串的拔高之后升至山顶,脊背竟是一连串陡峭的石群,需要用手攀爬。背后的大叔说:你知道不,有个盲人徒步过AT,真不知道他(遇上了这样的情况)是咋走下来的!
在热泉的青旅,玻璃柜里展出了一双皮靴,那是“小松鼠”的。小松鼠是一个小姑娘,年仅15岁在无监护人陪伴的情况下走完了AT,又听见有人说:真不知道她是咋走下来的!
栈道天使Tom向我将该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对好基友,从宾州划船,沿着俄亥俄河和密西西比下,之后紧接着从佐治亚开始徒步AT。在划船的时候,他们发现有一只小猫竟然放在船甲板底下。他们把这只猫带上了AT,俩人途经的所有庇护所,从来没有老鼠偷食。小猫防备发行时重4磅,俩兄弟到走到卡塔丁时重17磅。
每当有人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徒步时,我都难以回答。我只是突然想到, A Walk in the Woods的德文翻译是“与熊野餐”, 中文译名是“偏偏与山过不去”。经过了这么多路、遇见了这么多人、听了这么多故事,我觉得还是那四个字最恰如其分:林中漫步。
5/2, 第28天,AT总第384英里
当晚位置:Over Mountain Shelter

老早就听杰斯特和巴尔的摩杰克聊过OverMountain Shelter, 据说如果不在这间庇护所过夜的人都是疯子,因为它可以睡起码48人,最重要的是庇护所直面山谷,加上满月和篝火,人间清欢岂能错过,怕是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成为不醉的李白。
翻过寒冷的娄安山,跟一大堆短距徒步者擦肩而过,我直觉今晚的庇护所会很拥挤。下午三点赶到时,里面竟然只有几个熟人。大家煮晚饭、点篝火,一切跟想象中一样美好。
可没想到晚上八点,一队童子军涌了今天。他们竟然在二楼地板上搭上帐篷,
还带上了便携式马桶…同伴都已经进睡袋了,童子军的篝火夜宵才刚开始。大家艰难地尝试入睡,童子军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说说笑笑,有人竟然放起来了音乐。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我意志不坚定,这两天太依赖庇护所。还是搭自己的帐篷睡觉最靠谱。
5/1, 第27天,AT总第369英里
当晚位置:Clyder Shelter

半夜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感觉帐篷随时都会被吹垮。好在我周围还有五六顶帐篷,大家有难同当。回想PCT上最难忘的经历,就是我、卡洛斯、装备婊一起塞进奶爸的帐篷,逃离山口的大风。当然其它有趣的经历还包括裸徒等等,十八禁,下回聊。
因为昨晚扎营后果惨烈,今天打算不再重蹈覆辙,果断在下午三点抢占庇护所。所有的分段徒步者都乖乖地把庇护所里的位置让给了thru-hiker。徒步者有个无形的等级:通径徒步者最大,分段徒步者其次,周末和单日徒步者排最后。任何设施、栈道奇迹、庇护所位置都按这个顺序分配。
在半个小时之内,七八个哥们儿相继经过庇护所。他们只在哲理吃顿饭,打算今晚夜行,冲顶娄安山。娄安是AT第三高峰,海拔超过六千英尺,再这么冷的情况下赶路,也是够作的。这一堆人貌似比我提前二十几天出发,一路走一路玩,偶尔搞搞这种大动作。他们聊起了许多人,没一个是我认识的。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进入了第一个“气泡”队伍的尾部。
AT上每一大波徒步者聚集的现象,被称为“气泡”bubbles. 许多人会选择3/20、3/25、4/1、4/5这样的凑整时间出发,加之大家速度相近、都在类似的补给地和庇护所停留,容易产生争抢资源的现象。我一直避免陷进气泡里面,目前貌
似已经进入第二个气泡的前端、第一个气泡的尾部。偶尔看到几个从来没见过的新人,多半是前方队伍拉下来的、速度慢的、回家养伤的、在城里晃荡太久的。
4/29–4/30, 第25~26天,AT总第353英里
4/30当晚位置:Beauty Spot Gap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帐篷外正电闪雷鸣、狂雨。雨滴重重地砸在帐篷上,就在离我不到十厘米的空间外肆虐。我绻在睡袋里,谈不上怡然自得,但起码有一个小小的避风港,一个阻隔我和大自然之间的屏障。
我发现自己越发依赖补给地了。长距徒步,从某个层面上看,是许多个短距徒步相加的结果。而这些短距徒步的终点,就是补给地。我们在路上想着念着寄托着的,也无非是一顿丰盛的晚餐、一个遮雨的屋檐、一张舒服的床、可以洗三小时的热水澡、飘着洗衣粉香味的袜子、穿着人字拖window shopoing的惬意、酒足饭饱之后給家里打个电话或是更新一下博客的连结感。徒步帮助我们更好地体会这些平凡琐事的重要性,返还给我们孩童时代那简单的快乐。
昨天,我一路飞奔,终于在中午赶到田纳西小城Erwin附近的著名青旅–乔尼大叔之家。可这间青旅名不副实:洗澡水不够热、架子床垫不舒服、房间里有臭屁虫、一进门就闻到狗骚味(也确实有一只狗在沙发上舔鸡鸡),最关键的是乔尼大叔本人脾气古怪,旅店其它工作人员也好像有人欠他们钱的模样,真是让人不想多待又不得不待着,因为这里就在栈道旁边,离城市确有一段距离。乔尼大叔赚钱的方式有很多:他组织“徒步者快车”,把我们送进城里和他有关系的几家餐厅;交多一点钱,这些快车还可以把你送到栈道前方的任意路口,你可以把背包放在旅店里,单日徒步从这些路口徒步返回旅店,名曰“slack-packing"…然后当晚继续住旅店,房费照收…真是学咱们国家团学到家了…
在乔尼大叔这里没休息好,今天又不得不继续上路。天气预报不乐观,但是经过这一个月洗礼,我们当中已经没有谁还信任天气预报了。大猩猩留在了路上的第一个庇护所,我选择了继续前进,在雨势大起来之前把帐篷搭好了。这次在Erwin错过了的,我一定要做大马士革血债血偿。
5/3~5/4, 第29和30天,AT总第418英里
5/3当晚位置:Mountaineer Falls Shelter
5/4当晚位置:Kincora Hostel



自从遇上了杰斯特一队人,我开始频繁使用庇护所、每天走到下午四点就安营扎寨了。杰斯特的队伍都是走得很快的长腿男:6尺6的高个子大哥、20岁的德国小伙“哈利波特”、不用登山杖的“笑话筐”。大猩猩、气象员和我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行7人,6男1女(女人都到哪里去了…)
杰斯特是个满肚子“坏水”的冷笑话大王,三重冠,负责把我们关进冷笑话大冰箱,出其不意举起单反录夏我们捧腹的镜头。
笑话筐,人如其名,语不惊人死不休,经常和杰斯特一唱一和,比美剧精彩得多,让我深深领会美式幽默的精髓,这两天竟然也能说上几个段子了。
哈利波特,德国小男孩,脑袋转得很快,小步子迈得很勤,除了有点口音之外,接收和吞吐笑话的能力已于美国人无异。
高个子大叔,最严肃正经,好心肠,走得最快。昨晚我随口说了一句脚跟有点痛,大叔表示有同感;今天我就见着大叔面色凝重地坐在路边揉腿,一问,原来痛感蔓延到了整个小腿。还在我们离Kincora青旅不到两英里,下坡的时候我和大猩猩慢慢引路,时不时听见大叔在身后疼痛得叫唤。到了青旅之后,大叔果断表示要在这里养伤起码两天。
气象员,笑容可掬的生物学家,已经受过一次大伤,回家疗养了一个星期,刚刚返回栈道就遇到了我们。气象员和高个子大叔都是越野跑运动员,两个雷峰塔接连倒掉,朋友一个接一个受伤离开,我也开始提心吊胆了。
这两天里,我们搭车往返娄安市早餐和补给、帮栈道天使把陷进泥里的车推出来、从春雪进入炎热的夏阳、最终在Kincora青旅和其他徒步者集结,目光望向不远之处的AT重镇–大马士革。
5/5, 第31天,AT总第438英里

上路一个月了,AT的精彩程度真是超乎我想象。景好、人给力、天气再惨也终有晴空。美东的山区真不是盖的,恍然之间能让我梦回加州和科罗拉多。AT的庇护所系统和频繁的城镇补给的确宠坏了很多徒步新手,我庆幸自己在PCT养成了不少好习惯。这一个月里,被电闪雷鸣惊醒过,在泥潭里踟蹰过,在云里雾里畅游过,不虚此行。我的日志里很少提到吃、喝、装备、休息、扎营,因为我已经徒步三年了,这些话题都已经重复太多次,丧失了新意。在AT上,景色和人物是我记忆的主体;我可以说,AT的景色一点不差,人物更是精彩,胜过PCT。
今天在瀑布拍照,杰斯特戴上了他的兔耳朵,我黄雀在后。从瀑布绕道河边,竟然发现了好久不见的老伙计闪电。闪电在热泉养伤,现在后来居上,竟然追上来了。大猩猩貌似食物中毒,吐了好几次,下午脸色惨白地告诉我他得提前扎营。我确认他安顿好之后,竟然也有点不舒服了。我很明确地知道这是由于天热,出汗过多,水盐平衡失调。而我不煮热饭,少了很多补盐的机会,天气一热了就容易眩晕无力。回想在南加州的沙漠里,我有次不得不舔背包上的盐渍。看来下次进城得多买香肠、奶酪、牛肉干这种高盐食品。
5/6, 第32天,AT总第459英里
田纳西的最后一日

徒步三年,里程碑和地标见了不少:中点、州界、重要城市、大本营,可没一个地方像大马士革一样让我神往。也许是它的名字充满了历史沧桑感和宗教意味,说来也巧,大马士革市就是世界长距徒步者心中的耶路撒冷和麦加。这不是一座简单的AT城市,它是Trail Days的举办地,被誉为“对徒步者最友好的城市”。每年5月的第二个周末,一万五千人挤满了这座小城:新老AT徒步者,栈道天使,志愿者,徒步者家属,媒体,游客,几千顶帐篷在市中心的大草坪上林立。AT是美国亚文化的缩影,大马士革是AT的心脏,Trail Days是全世界嬉皮士、自由人和瘾君子的节日。
我感谢AT在第一个月奉献给我的一切,我也庆幸自己在走了这么多路之后,能依然保留那份憧憬和期待。大马士革之路就是我的朝圣之路。在山顶上,我列下了一串长长地名字,要留到圣城,一一联系;这些人包括我的家人、老师、领队、CT和PCT的徒步战友、同学,他们有的人还在路上,有的人每天刷电脑关注我的消息,有的人已经许久未联系,也许对我的徒步毫不知情。我突然想一一感谢他们,间接把我带到了这里。
在大马士革前夜,田纳西最北端的庇护所早已被占满,周围搭了花花绿绿十几顶帐篷。我朝着熟悉的声音奔去,是杰斯特、闪电、哈利波特和气象员。我本有意继续赶路,可一坐下来跟他们几个聊上天就没得完。我们憧憬着大马士革的奶昔,满大街的新老朋友,热水澡,晚餐,啤酒。我甚至不想在大马士革打开网络。我想留在这一刻,留在这个春天里。
5/7~5/8, 第33和34天,AT第475英里,大马士革

大马士革的钟声召唤着我们一路人:杰斯特,哈利波特,闪电,气象员和我。杰斯特已经走过AT多次了,对大马士革熟门熟路,连店小二的名字都记得;我和闪电则异常激动,早上6:45出发,在两个半小时內狂飙10英里进城。
大马士革没有想象中那么温暖和繁华:主街上只有几家户外商店和杂货店,餐馆都藏在小街上,城里的洗衣房刚刚关闭,连冰淇淋店也倒闭了,超市在城外的高速旁。总结:AT徒步者最需要的东西,这里竟然都没有。真是有点幻灭:不是说好了咱是AT上对徒步者“最友好”的城市吗?还好青旅的热水够猛够足,洗了一次痛快的热水澡,可以评此为栈道上的冠军水龙头。
下午,食物中毒之后被落在队伍后面大猩猩竟然出现了,给我们带来了精彩的和黑熊抢食的故事。半夜,赤身裸体的大猩猩发觉有一只黑熊试图夺取他挂在树上的食物袋。大猩猩穿上短裤,操起两根登山杖,互相击打,大半夜的在林子里吼叫类似“忐忑”一样的曲调,黑熊兄弟识趣地走开了 ,可大猩猩再也睡不着了,收了帐篷,竟然在大半夜继续赶路。林子里的每一个影子、每一种声响都刺激着大猩猩的神经,“最终,我活下来了,才能给你们讲这个故事。”美国人调侃的能力我真是服了。
大马士革是我们一堆人分别的地方:闪电、我和大猩猩继续赶路,在一个星期之内走120英里,再从高速公路搭车,返回大马士革参加Trail Days. 杰斯特和哈利波特在大马士革停留, 再向北走70英里之后,返回参加Trail Days. 气象员和家人团聚,会在大马士革待上好一阵,怕是遇不到了。杰斯特正在录制AT纪录片(我曾经买过他的PCT纪录片:Wizards of the PCT), 他采访了每一个将要离开的人:栈道名、目前在AT受过的伤、最喜欢和最不喜欢的路段、对未来徒步者的建议。在建议那条,我的回答是:No Rain, No Maine.
5/9, 第35天,AT总第497英里,当晚位置:Thomas Knob Shelter

昨天大马士革高温,我、闪电、大猩猩傍晚才上路,到庇护所时已经9点了,半夜有野鹿在林子里发出响声,小老鼠从庇护所里探头探脑,一队人虽然霸占了整个庇护所,可谁都没睡好。
今天三人都有同样的感觉:走着走着,都得睡着了。大猩猩和闪电讨论着如果中了1000万美金,该怎么分配这笔钱。我在后面听着,只觉得俩孩子图样图森破。90华氏度的大太阳天,频繁的上坡和沉重的背包加重了我们的疲劳。一天的终点是罗杰山–弗吉尼亚的最高峰。我揣着小三脚架登顶,以为可以拍日落的延时,结果山顶竟是一片松林,日落的影子都看不着。
5/10, 第36天,AT总第516英里

在离开大马士革以前,闪电向杰斯特取经,把AT接下来这一路段的亮点掌握在手,其中最重要的两个点都集中在今天:格里森高地(Grayson Highland)和一处可以游泳的溪流。前者,可以逗小马驹;后者,可以在中午泡澡。
格里森高地就是一处有灌木和小树林的大草原,地势开阔,风吹草低,野马遍地。这些马儿与世无争,天塌下来了都不能阻止它们蛋定地吃草。它们毛发脏兮兮的,身材矮小,毛发的颜色五花八门。这些小马驹是不能喂的;听说曾经有俩妹子喂过马之后几十分钟后便被马儿攻击了。
那小溪也十分给力:闪电、我和大猩猩相继笨拙地钻进水里,溪水冰冷刺骨,他俩一会儿就上岸了,只有我在水里孜孜不倦地用gopro尝试自拍。在一天之正午泡一泡冷水,看似会浪费一两小时,实则对下午的徒步大有助益:我在PCT上最高单日徒步38英里的纪录就包涵了两个小时的泡水。
5/13, 第39天,AT总第369英里

从罗杰山(弗吉尼亚最高峰)的游客中心,我买到了一本北美树木辨识的小册子,大猩猩也挑了一本鸟类辨识的集子。既然AT被誉为“绿色长廊”,而自己连这些绿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总觉得这几个月像是白过了。有了这本集子,我终于能认出小径边上的各种枫树、橡树、松树,能认出tulip poplar/beech/Buckeye/Magnolia/basswood等等在AT上常见的树,也能分清rhododendron和mountain laurel的区别了。大猩猩和闪电一直在帮我认树,让我反思了一下我国的教育:学过的都不记得了,记得的都没怎么用,倒不如美国的孩子懂得的常识多,能认树认鸟认花草。
今天一直忙着抬头看树,一下子就被大猩猩和闪电超过了。我们约定好在17英里外山顶的庇护所见面。下午的爬升很陡峭,我心不在焉慢摇慢摇地翻着小册子,辨认树木,到了山顶时已经下午六点了。结果大猩猩和闪电竞不在山顶:他们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决定继续前进,给我在登记簿上留言。我吃完晚饭后,离太阳落山还有两个小时,终于可以专心致志地徒步,而不去抬头看树了。
5/12 第38天, AT总第350英里

昨天收到朋友的消息:我们在PCT上的好友Sarah去世了。
萨拉是我在PCT上惟一的女伴。她来自俄勒冈,十八岁搭车横跨美国两次,二十岁跑到欧洲旅游,认识了人生知己,果断把自己嫁了出去。二十二岁,她和老公Jasper一起回到美国,生活在波特兰。去年,她32岁,我们一起徒步了PCT的头两百英里。Sarah希望能和爱人来日一起徒步PCT,在256英里处的大熊湖退出。几天前,她在午夜回家的路上坠崖身亡。萨拉和丈夫走在一条小径上;她说听见了海狮的叫声,寻音而去,丈夫回过头时,它已消失不见。
萨拉有一张甜美的脸,让人无法猜测她的年龄。她的身形偏胖。我常让她走在前面,每小时两英里,不快不慢。她走在南加州的山脊上,走在春天的鲜花里,走在高速路旁。她搭车的时候从容自信,竖起拇指,犹如一个骄傲的女皇。
我在PCT上的第一天,她就坐在莫伦娜湖公园的长凳上,跟我讲述她在中国教书的经历。许多人在徒步开始之前,便听说过萨拉: 她自愿为100号人跑腿,打印地图。沿途的每个徒步者都于她有过交集:萨拉是那么风趣健谈、友好善意。她说西红柿是水果而不是蔬菜。她说Chia seeds的保健功效没有传说中那么好。她说我的脚疼是因为小腿太紧。她说应该迈小步而不是大步……
萨拉在离开栈道时,把她的背包送给了奶爸;奶爸背着它走完了全程。卡洛斯也一直把在白水河边与萨拉扎营的经历当成PCT的亮点。我和萨拉一起登顶San Jacinto, 一起在剪刀口帮助栈道天使Monty烧烤,一起在天堂谷咖啡厅享用Jose Burger,一起在圣菲力培山脉口渴到晕眩,一起在天使之家Ziggy and the Bear 牛仔式露营,一起在大熊湖青旅畅所欲言……萨拉偶尔说出两句零碎的中文。我说:你教的化学对徒步很有用。路上遇到的不少问题都跟化学有关。她回答:你学的心理更有用。徒步就是95%的心理戏。
萨拉走了。她就这么消失了,只留下我们在原地错愕。她的一生,爱过、疯狂过、经历过,她影响过的人太多太多。她真真切切地活过,燃烧过。她的生命短暂,却丰盈而完整。
萨拉,我站在土地上,抬头仰望。你会是最闪亮的那颗星吗。
5/11, 第37天,AT总第532英里
当晚位置:Partnership Shelter

徒步的生活看似重复,其实充满着可以创新的空间,主要堪比怎么利用一天中的大把时间:你可以踽踽独行,也可以谈笑风生;你可以频繁歇脚,也可以上起发条;你可以遵从计划,也可以挑出盒子之外,换个方式走路。过去几天,我们商讨了一个新主题:在Partnership野餐。注意此“野餐”和平常的徒步食品不同。我们从Mt.Rogers游客中心上了去Marion市的班车,从超市买来红酒、葡萄、奶酪、烤鸡、油梨果、番茄、柚子、草莓、面包。红酒和草莓混在一起,就是一杯sangria. 番茄和油梨果切片,夹上奶酪,加几片烤鸡肉,用面包夹住,就是一个鸡肉治。刚好午后天降大雨,大约有四十个人挤在Partnership庇护所矮小的屋檐下,餐桌上堆满了食物,所有人就这么分着吃。
5月16日和5月17日,第42和43天
AT总第603英里


本打算来Trail Days简单看看,了解下大概情况,再打道回府,结果精彩活动一个接着一个(换句话说,我们偷懒了),我们在大马士革待了两天三夜。昨天(5月16日星期六)是步道节的高潮:几千人穿上奇装异服,尽情发挥想象力,在大游行中绕着大马士革走一圈。大游行的顺序不是杂乱无章的:森林里的几大部落按照资历排序,2000年届的老前辈们先走,以此类推,我们这一届人(当然人最多)排在最后。
有些人会问:参加步道节的都是AT徒步者吗?大多数是的,但分段(或者是短途)徒步者得数量比通径徒步者的数量更多。有些人之走过几百甚至几十英里,但他们认识了解AT、对栈道有感情、在徒步中结实了其他通径的朋友,这些人也许打算一次性走完,结果在中途不得不退出,但他们对AT的热爱不会轻易消磨 。
这两天,我绕着装备展销区走了几圈,但是没有讨要免费装备的兴趣。一个是因为我喜欢的几个小公司不在场,另一个是因为我对自己的装备都很满意,实在没有再购买的必要。闪电免费搞来一个原价200刀的背包,大猩猩也半价收入一个睡袋,其他人在“装备大扔抢”活动中售后袜子、能量食品、水袋若干。我呢?我在教堂的供应免费食品的地方碰到了一个喜欢摄影的朋友,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错过了大抢购,立誓明年再回到这里抢东西。
另一个收获是我终于有幸得见AT速度女皇Jennifer Pharr Davis. 戴维斯的演讲能力超乎常人,选择她几乎依靠演讲和售书为生。戴维斯在这次演讲中很少提到几年前她破纪录的事情:这次的主题是家庭、汽车旅行50州、处理正负能量。
在听她演讲之前,我意外认识了一个会说中文的朋友Eric, 他风景在工作过三年。在两天之内我们的话题涉及徒步、装备、中文英文比较、政治、女性地位、教育等等等等。Eric是一位化学工程师,他的工厂就在栈道附近,于是他果断邀请我们三人在去Pearisburg补给之前给他电话,由他充当我们的栈道天使。
这次步道节的收获,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
5/14和5/15日,第40和41天,从AT第590英里处的Bland搭车回到466英里处的大马士革参加Trail Days

Trail Days是全世界最大的徒步盛会之一,每年都有几万人参加,它以AT为中心,涉及以下各项活动:
-装备展销:主要针对AT长距徒步者
-免费装备修理:、、Black Diamond等公司会派出维修队和器械,免费修理装备
-装备赠送和打折:CLIFF bar、Marmot等等公司几乎是在直接发装备
-装备抽奖、装备赠送争抢大会
-免费洗衣:洗衣是徒步者的三大补给任务之一,和洗澡、吃饭排在一块
-充电站:几百个手机摆在一起,蔚为壮观
-各种免费三餐
-演讲和首映等:著名徒步者分享经历、动植物知识分享、作家和纪录片导演(AT徒步相关)分享会、电影首映
-舞会:Hiker Prom, 挺正式的
-游行:几千个奇装异服的嗨客绕大马士革走一圈
-拍卖和装备交换大会
-徒步者才艺表演
其乱七八糟的活动包括:
-扔Leki登山杖比赛
-Chili soup 品鉴大会
等等等等
大马士革被分出了几个大区:城中心主街上主要是为游客服务的装备商店,附近有邮局(人满为患,所有人都在寄包裹收包裹)。大多数徒步者扎营在“帐篷城”–城外的一块大草坪和一大片森林。草坪上是比较低调的可以见天日的“正常人”,森林里却更有意思:不同年份的徒步者分别组成了Billville、Riffraff、Wanderland等几个聚集区,每个聚集区都可以按自己的特点点缀森林(蜡烛、熏香、灯泡、图画、太阳星星等等嬉皮主题)。这些部落都有几个核心首领,比如Billville的核心是我们的好朋友杰斯特(Jester是2000年徒步老兵)。夜幕降临,美国的酒精法律就不再在森林里起作用了,警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晚上9点开始,森林最深处会传出震天点鼓声,大家闻声而去,围绕着一个巨大的火圈起舞,头顶银河。昨晚我也绕着火堆跳了几分钟,然后乖乖回到草坪睡觉。
回大马士革参加Trail Days不在我的原计划之中,但错过这一大盛会又有点可惜。好在我的PCT老友“长官”也是森林部落的活跃人物,他直接从大马士革驱车一小时,从栈道上接上我们三人。我们在这里遇到了不少“老朋友”,甚至有些我们以为会中途退出的人还依然留在栈道上。大家的位置各不相同:我们早已进入弗吉尼亚,有些人刚刚走到大马士革,有些人还在北卡和田纳西。
对我而言,栈道文化是美国亚文化的缩影。Trail Days虽本意为AT徒步者盛会,实则是类似火人节、Rainbow Gathering的嬉皮士大会,所有人在这里以栈道为载体,以徒步为依托,自由地表达自己。我们都有相似的特质、爱好和追求,在合理合法的范围之内,所有尽情庆祝徒步文化。
5月19日,第45天
当晚位置:AT第643英里

大猩猩早上帮着女主人准备早饭,被小两口盛情邀请再留宿一晚。大猩猩虽是斯坦福高材生、标准帅哥精英,也是个“农村男孩”,会做木工、砍柴、喂养家禽(他家养鸡)、烧饭等等等等。闪电虽在郊区长大,可受园艺工程师父亲耳濡目染,动手能力也很强。我的最直接感受是:这俩孩子认植物的能力甩我10条街,其他的手工能力根本不用比较……
今天我们又吃了亿吨丰盛的早饭,出发得晚了。在石头上跳了一上午,终于赶到了Eric的化工厂。艾瑞克是我刚刚在步道节认识的朋友,他提议载我们进城补给。艾瑞克是一名化学工程师,在中国工作过三年,和我用中文对话毫无压力。一顿墨西哥餐、一瓶蛋白质饮料之后,我的胃终于开始抗议了,大概是这两天吃得东西太好了,我匆匆与艾瑞克告别之后便冲进厕所……
5月18日,第44天,AT总第623英里
当晚位置:Woods Hole Hostel


昨儿从步道节重返AT,闪电、大猩猩和我纷纷抱怨这两天没休息好。虽然我们在步道节里没正式“徒步”,可每天没少走路(从帐篷城到主城有好几英里)。这两天看这看那,听听讲座、抢抢装备,晚上凑个热闹跳跳舞喝个酒,还是得睡在帐篷里,公共澡堂也不一定有热水,最糟糕的是:我们仨的衣服没洗干净,上面还有(闪电的)臭袜子的味道!!这日子简直不能过了。
今天下午天降倾盆大雨,时机正好,因为我们正在湿度为100%、温度为80华氏度的森林里汗如雨下。雷阵雨一来,大家纷纷庆祝,根本没人穿雨衣。比起身上下雨,我更希望天上下雨(只要不是太久)。
今天我们的终点是“树洞青旅”。我打趣地说过:AT已经让我怕了青旅了,目前住过的青旅条件与难民营可比,比睡帐篷差太多,最重要的是不干净,而且房间很臭(主要是咱们自己的味道)。可树洞完全颠覆了我的这一看法。
“树洞”是森林深处的一个有机农场, 主人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姑娘。姑娘和老公种菜、养猪、搭建新房,大多数家具都是手工制作,所有的食物全部自给自足。我们吃饭的盘子是姑娘烧的,屋顶是两人做的木工,连地毯都是手工编织的。两人都有按摩证、都会非洲鼓,房间飘着熏香,墙上挂着八卦图,吃饭之前大家要手牵手闭眼10秒钟,然后说出一句感恩的话…简直比Trail Days还要嬉皮士!
我们有一天预订了一个单间,三张大床,有自己的卫生间。洗完澡后,穿上浴袍,坐在楼下的吊椅上,听蝉鸣,看着猪猪们在远处的草地上徜徉。这里不通公路,十分安静,大多数的嗨客也还没有从TD回来,整个地方只有不到十人。晚饭时,我们先分享了纯天然的沙拉和草莓,再喝下一碗浓郁的土豆汤,甜点是他们自己作的冰激凌。饭后,规矩是所有认要帮助主人收镯子和洗碗(离开房间时,我们也要自己更换被单和倒垃圾)。偌大的农场只有两个人管,加上两个帮手,如果没有徒步者自觉打理,这一切很难有条不紊地运作。正因为一切看上去那么井井有条,文艺清新,大家都不想破坏这个氛围。优秀的青旅就该有这种气场。
5/20和21日,第46~47天
当晚位置:AT总第687英里


AT已经存在将近一百年了。在这百年里,小径几经变迁,许多路段已经改道、重修,总公里数每年都在变化。在北田纳西,栈道天使鲍勃每年会组织一次超过200志愿者参与的大型栈道维修活动。这些志愿者其实都是当年的徒步者;步道节结束之后,鲍勃把几百号人运到小径上,一两天之后,工程就基本完工了。人多力量大。结束之后,鲍勃再负责把所有人送回他们各自需要重返的栈道口。这个工程的主要任务有:新建庇护所、维修被损毁和侵蚀的路段、改建“之”字形线路。
最后一条很关键:一百年前,AT上几乎没有循序渐进的坡度,所有的路段都是直上直下,有些地方斜度甚至超过60度。今年了,走AT的人多了,许多人开始投诉:AT有些地方太难,石头多、坡度陡,不够“亲民”。各地志愿者便纷繁投身改建的工作。这样做也不是没有坏处:一些地方变得简单了,甚至是太简单了,导致徒步者在遇到“AT真面目”时无所适从。
这两天可以说是进入AT以来最艰难的两日,栈道的难度陡然“加大”。而我知道,这才是AT本来的面目:60度的上坡要靠脚尖来走,山脊上的石头堆要用手爬,速度掉到每小时0.5英里也得忍者,稍有不慎就能摔个十几米。昨天累得竟然在石头上睡着了,傍晚8点就钻进了睡袋。今天则是一个大大的W字再加一个下坡,山顶的“平路”全是倾斜着的巨大。
5月22日,第48天,AT总第708英里
当晚位置:McAfee Knob Shelter


弗吉尼亚州是AT全程14州中路线最长的州,共计550英里(AT总长度为2180英里)。在南部的时候,有人传言弗州又平又绿,特别好走。直到后来,我们才领会了一条金玉良言:永远不要相信别的嗨客说的话。从Pearisburg补给结束至Dalesville这一段,是AT目前以来最残忍的“真面目”。
两天之中,我们不停地翻山,每天的海拔图都是几个M和W字母。弗吉尼亚的“三重冠”–龙牙、马卡菲之顶和廷克崖壁都挤在两天之内。
龙牙Dragon’s Tooth:上龙牙的路线较为简单,陡坡,偶尔有几处大石头需要攀缘。龙牙是两块巨大的花岗岩,可以攀爬至顶端。从龙牙下来的路线陡峭至极,我一瞅就知道自己要用屁股来滑一段路。大猩猩直接在下坡的时候迷路了,因为这路太特么地崎岖了,一回头发现自己都是在垂直的石壁上挣扎
..
马卡菲之顶McAfee Knobb:这是AT全线最著名的景观,几块突出的崖壁好似“恶魔之舌”。我们头一天晚上在镇里大吃一顿,进入庇护所时已经晚上9点,迷迷糊糊睡了几小时(旁边有个人鼾声震耳欲聋)。闪电凌晨3点爬起来开始收东西,大猩猩说:哥们,你知道现在才3点吗?闪电说,我知道,可是我一点钟就睡不着了…我和大猩猩在凌晨五点爬起来,最后还是华丽丽地错过了日出。不过马卡菲的景色名不虚传,可以远眺蓝岭,以后一定要回来弥补日出的遗憾。
5月24日,第50天,AT总第727英里
Daleville全休日

昨晚进城之后,大猩猩和闪电在房间里放“人猿星球”。这两个男生都是机械工程出身,每天走路都要听podcast科学广播,手机里都有两三个辨认树木和鸟类的app, 到镇子里之后都会一本正经地坐下来补日记。大猩猩在马卡菲之顶上沉默不语了十分钟,然后像念电影台词一样叙述了一遍几个宇宙起源的理论,再探讨了他的大爆炸观点、生命起源,最后抛出了生命目的性的问题……
在Daleville, 我们三宝受到了Terrence/Emi和琳达两家人的热情款待,吃到了一顿肉食大餐。两家人从长岛一路开下来(最近是美国国殇日假期),经过费城,来弗吉尼亚和我见面之后又要马不停蹄地穿过仙乃度国家公园,祝这两家子keep adventures as their life passion!
5月23日,第49天,AT总第727英里
当晚位置:Daleville小镇,弗吉尼亚

今早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看日出迟到,还好马卡菲和廷克岩壁精彩不断。AT有一大好处:老是在林子里走,看不到什么景色,但一旦柳暗花明,视野一打开,便会把每个壮观的地方视为珍宝。PCT则会让人产生审美疲劳,开阔的景色太多,以至于让人麻木(所以华盛顿州的景色是顶尖的,因为我直到经过千山万水之后还能脸红心跳)。早上5点爬起来,点着头灯,聆听着自己的喘息和心跳,我感谢自己对每一个美景和日出还能葆有最初的那份激动和好奇。换个地方看日出和日落–我已不知人生中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重要。
下午和闪电一边走一边认树,终于把几种Hickory的区别分清了。我们三人里,大猩猩的腿最长,但是闪电的速度最快(人如其名),比我当年的战友長沼和卡洛斯的速度还要快,我每次都直接放弃追击。两个人如果一起走路,会产生一种“拉伸效应”。前面的人为了不让后面的人觉得自己走得慢,便会开足马力、加快速度;后边的人为了不让前面的人觉得自己走得慢,也会加快速度追上。一个人走路,自己跟自己赛跑,外界的压力消失了,速度全由自己决定,惰性便会产生阻力。
5月27日,第53天,AT总第770英里
当晚位置:Thunder Hill shelter

夏天,真的来了。
第一个反应是晚上睡不好了。我的睡袋是华氏20度的标温,最近晚上弗州的温度得有五六十度,故,我裹在睡袋里,与桑拿无异;把睡袋拉链拉开,略有帮助,后半夜才能完完全全睡着(估计是折腾得累的)。
第二个反应是汗如雨下。是真的“如~雨~下”!我徒步过德克萨斯的沙漠,南加州的沙漠,亚利桑那的沙漠,经历过100华氏度的高温,在仙人掌堆里撒野,可是现在我懂了!温度不是全部啊!它不能说明什么啊!还有一个变量叫“湿度”啊!!!!!美国东边儿这湿度啊!!!!该让我怎么形容呢!!!还不如真下雨了!!!!
第三个反应是蚊子多起来了。还好有虎牌万金油,驱蚊止痒还提神!我对我那全身防蚊帐开始期待了。
5月26日,第52天,AT总第746英里
当晚位置:Bobblets Gap Shelter

一下子落后大猩猩和闪电两天–PCT内华达山脉的情景又重演了。在PCT上,我遭遇了一场大雪,休息了两天,因而落后奶爸/卡洛斯等同伴一天。那段时间”万径人踪灭“,一个人面对雪地、找路、过河等难题,神经高度紧绷,孤单寂寞冷(是真的冷)就更不用说了。这次我选择休息两天,一方面是放松身心(弗吉尼亚中部太虐了),一方面是在他人与自我之间寻求平衡,重拾solo hiking的初衷。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出发的,在终极意义上来说都是独身徒步者。虽然途中结伴,但并无契约,何况旅途的意义即是自己走自己的路。这个“集体”从某个意义上来说只是短暂的结盟,我不应该因此而妥协自己的计划。闪电这家伙的徒步风格比较彪悍,和卡洛斯的差不多,女孩子和他一起走一般都受不了。大猩猩的风格比较温和,类似当年的奶爸,可他在纽约州就要离开了。所以咱们三宝有缘再聚,没缘拉倒。
5月25日,第51天,在Daleville休息一天

昨天下午,一伙人在“三只小猪”吃完午饭后便去Krogers采购食物。因为我不煮热食,每次的“主食”便成了面饼三明治:面饼+奶酪+香肠+各种其他创意(梅干、培根屑等等)。早餐是pop tarts(400卡路里一块,类似夹心饼干)+坚果(主要是花生和葵花子)。其他食物包括trail mix(即各种坚果和果干的合体)、牛肉干(我的蛋白质的主要来源,当然奶酪和香肠salami也不能少)、果汁软糖等等。糖分、脂肪、蛋白质是热量的三大核心,比率各占50%、35%和15%(最近我加大了蛋白质的摄取量,可能占三分之一了)。甜食和咸食各占60%和40%(最近天热,加大了咸食的摄取量)。这样下来,每天的食物有两磅重,比当年煮热饭时代的单日净重要高出许多,但是节约了燃料、炉具、水和炉头的重量,更重要的是节约了时间,想吃就吃,不用煮水和洗碗。
大猩猩和闪电俩宝下午五点出发,我继续留宿一晚。第二天天亮了之后又改主意了,打算继续留一天,搞一个double zero双休日。就这样,我在床上看了一天的动物星球、变性人体育明星Bruce Jenner的访谈和Tonya Harding (94年美国女子花样滑冰丑闻主角)的纪录片。我来美国之后就几乎没看过电视,在一天之内恶补了不少文化常识。
( 本文作者 : nzhang4 )











